霓岚丶

身体状态不太好,文更不动啦:)

刚好姑娘更新了,翻了翻姑娘的lof,
姑娘,写文热度高的确不得了,但也不是你这么个占tag法的呀,不是想写个双龙的梗,联想了一个有关双龙的吐槽,也要放进tag里……
这不是微博的超话,不需要这样子。
昨天和我辩论那么久还真是辛苦了,能从版权问题聊到资本主义产权私有和天鹅湖。
举的例证没有一个能够反驳,却和我抠字眼证明我的假设不成立,就为了给亲友挡枪。
就冲这个,我敬你,也冲这个,我觉得你眼瞎。
反正你也看不见,我也没说出你的id,还望真相水落石出之时你不要因为护错了太太而傻眼,希望我也如是。
我爱饼,因为她爱双龙,我爱所有为双龙圈作出贡献的姑娘们。论入圈时间没人比我长,当初毅然决然从对家跳进来也没想到它如今会这么热。也曾经被主页君关注过,记不清是不是第一个投稿的,但的确在当初为双龙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如今我没力气和精力更新了,该取关的也都走了,但大家能看到更多比我优秀千倍万倍的太太的粮,我很幸福。
我不喜欢撕,我也不自恋,但客观地说,我的确温柔,这在文风里有所体现,更令我骄傲的是一月(《刀剑笑》作者,已病退)也曾在我的行文间看了出来,我生活在美好的童话世界里。我不奢望别人记得我,虽然那会让我更幸福,但在连连寮里看到车仔和珍太的名字时,我激动得想要截屏。
我想一月了,我真的想她了,所以我成了她卑劣的模仿者,因为自己也是病退,于是连签名都改成了一样的。
扯远了,不过没关系,没几个姑娘能看到,能看到的,应该也会耐心地看下去吧。
饼真的爱双龙,《焚雪》她写了三个月,废了六次稿,而那些废稿我曾有幸在lof刷到过一篇,我敢说,放进tag里,绝对是热度200+的精品。
我挺她,不止是客观事实的促使,也有我主观的情绪。
我喜欢姑娘产粮,但我不喜欢姑娘,而且于我客观视角而言,姑娘的文对我来说的确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而姑娘护着的太太,涉嫌文章前面的那一篇连载我也曾有幸点开过,很扯,我没见过生孩子时连旁边除妖的法器都要重点强调的。
而前后的文风差距如此之大,明眼人心知即可。于我而言,涉嫌文章,我说实话,在我得知它有问题之前,我总觉得是在精致的骨架上面放置腐肉,如今事件爆出来,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允许有人伤害饼,虽然我与她几乎没有交集,可我不想让她心凉。
姑娘,摸一下良心,再好好看看调色盘吧。
希望姑娘以后也不要拿“想写xx梗”这些废话填充tag了,论双龙的废稿,就连我也攒了小两万,更何况其他太太,倘若都放出来,那lof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哦对了,姑娘你看不到。
那就当做戏精阿霓的无聊的废话吧。

【双龙组】黑白子

(这篇就差很多了,继续搬)
黑道,强强

荒的确没有想到,一目连这种看起来乖顺温和的人居然也混在道上,更令他意外的是,今天晚上就要和他打一场。
照片上的一目连板着脸,轮廓却柔和得像是蚌壳里的珍珠,厚重的刘海遮住他一侧的眼,另一只绽放出翡翠般璀璨的光。
这样恬静的白面书生,的确和传说中白组的王牌打手差了十万八千里,或者说,单看外表,荒一拳就能把他锤到墙上。
既然吃着黑组的饭,就要给黑组办事。况且劫货这种事情早就成了家常便饭,荒不在意几个在道上混的杂碎的命,只要不涉及平头百姓,怎样都行。
黑组白组是两个黑帮组织,由中心辐射出的触手甚至可以掌控国外的贸易,自然不屑于折腾没有钱的穷人,况且,无辜的人死得多了,警察还是会在面上找几个麻烦。
最近两个组关系有些僵,时不时会有些小摩擦,可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去劫人家的货物,还是头一次。
运货的负责人是白组的王牌一目连,劫货的策划者则是黑组里即将被提拔成为心腹的荒。
谁赢谁输没人敢下定论,一目连擅长保卫战与格挡反击,荒则善于突袭和强攻。
或许就像掷硬币一样,全凭运气。
距离白组的运货时间还有三个小时,现在刚好是午夜十一点,老式挂钟的钟声慢悠悠地在房间里打着旋儿,荒把照片叠起来放进兜里,拧开水龙头。
一捧水被他扬起来,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脸的轮廓缓缓滑下,荒睁开眼,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他忽然看到了那只属于一目连的,翠色的眼睛。荒猛地一惊,后撤一步,手上的水珠溅在光滑的镜面上,倒映出一个又一个渺小的他。
如此渺小,以至于无法改变自己和别人的命运,可眼前的障碍和麻烦总有一天会被尽数拔除,到那时,就连见到他的影子,那些人也要退避三分。
荒这么想着,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
至于是什么,没时间令他多想,他穿好装备走出门,面前是受他支配的整个精英小队。
几年后,几个月后,甚至是几天后,他一定有比这要精干千倍万倍的手下供他驱使。只要爬得更高,更高,直到能够俯视所有人……
“出发。”
墨镜把荒那双眼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站的笔直,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塑像,唯一能证明他活着的证据,恐怕只剩下了那对因发号施令而翕动的刻薄的唇。
就连心,或许也不会跳动了。

说是打架,真正需要荒出手的次数不多,外面那帮火拼的人会把大部分的麻烦解除,他只需要在车里用笔记本电脑对突发情况给出应急方案就可以了。
修长的手指敲击着键盘,一下一下,像是死神的脚步,每响一声,就要收走一个被鲜血浸透的灵魂,荒看着码头的平面图,第一次对别人布下的防卫犯了难。
不得不承认一目连布防的高超,看起来不堪一击,却固若金汤,就像是铺满荆棘的果林,得到甜头的同时也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似乎有风透过车窗吹过荒的身侧,他略一偏头,又把注意力放回方案计划上,不出几分钟就布置好了小队分工。
又从外面吹来一阵风,带着火药和血的香气,荒抻了抻腰,终于得出空闲来思考之前的问题,还没有想起来究竟失去了什么东西,外面负责保护车子的手下忽然敲了敲车窗。
“头儿,从码头过来一队人,应该是过路的人,被我们抓起来了,需要审问吗?”
没什么好审的,现在外面打的这么激烈,白组不可能会有余力来突袭,如此正式的通报无非就是走个过场,为了彰显出他们对荒的尊敬。
荒瞥了一眼,那群人里有个可怜的小姑娘,她手里抱着的娃娃被手下们粗暴地抢过来搜查,确认安全后丢进了一边的草丛,她双手抱头蹲在原地,瘦小的身躯因恐惧而颤抖。
“把他们放了吧。”
荒头也不回地说道,视线依旧锁在电脑屏幕上,手下应了一声,走了几步之后又回了一声。
说是回了一声,倒不如说是闷哼来得妥帖。
荒警觉地扭头,车窗外一片平静,除了依旧蹲在地上的路人之外,再无其它。
思考的过程不超过一秒,荒合上电脑猛地踹开车门,藏在腰后的手枪被他掏出来,在外面枪声的掩护下朝车外扣动扳机,然后跳出车来。
枪响三声,子弹尽数落空,荒伏下身子,绕着车身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手下们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荒有预感,来者八成是一目连。
车底忽然传来橡胶摩擦地面的声音,荒向侧面一躲,刚好避开来人的突袭,他一只手抓着车的底部,另一只手毫不含糊地朝着前方开了一枪,倘若荒没有让开,就得生生挨下这颗枪子。
一目连从车底滑出,见一击落空,轻轻切了一声,又借着车身站起来,偏头躲过荒落下来的一脚,又补了一枪。
却没成想荒借着他开枪的空隙闪身到他身后,手掌敲在他的腕上,生生把手枪敲落在地。
“一目连。”荒念着他的名字,“你就是一目连,对吗?”
荒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目连的两只手扣在车上,逼迫着后者顺从地伏在车门上。
太简单了,就像被狼叼住的兔子,连挣扎都显得不痛不痒。
一目连被荒钳制住,扭了扭钝痛的手腕,点了点头,眼眸低沉着,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呵,王牌打手?”荒不屑地嗤笑一声,扣在一目连腕上的手紧了紧,逼得一目连皱起眉头,话虽然说了半句,可上挑的尾音足够挑衅,将荒另外半句话表露的淋漓尽致。
——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弱的货色。
一目连扭头,依旧不发一言,睁着那一只眼,定定地注视着荒。
相比于外面的枪声与哀嚎,这里安静地可怕,空地上时不时响起路人隐忍的抽泣声,带着荒最不屑的弱者的怯懦。
解决一目连,只需要一枪,但保险起见荒还是决定掐住他的脖子,一条腿卡在他的腿间让他找不到着力点。
手枪别在腰后,谁知道拔枪的时候这家伙会不会做出什么来。
看着一目连那张脆弱的素白面庞因缺氧泛起红色,荒的手上暗暗使力,像是可以生生扼断面前人的脖子一样,却见原本大口喘气的一目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白组的王牌,若是如此轻易被他干掉,的确不太可能。
但现下他又如何逃脱呢?荒盯着一目连,眼里的玩味透过墨镜折射出来,颇有些嘲讽的意味。
要是就这么死了,可真就太无趣了。
一目连自然也没有令荒失望,趁着荒走神的瞬间,他竟生生掰开荒掐着脖子的手,一拳打在荒的腹部。荒显然没有预料到一目连如此迅速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就松开了一目连。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如果忽略腹部传来的痛感的话。
“嗯,对。”一目连的嗓音含笑,右手把玩着刚从荒身上顺来的手枪,然后举起来,准星直指荒的脑袋。
“我就是白组的王牌,一目连。”
一目连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和出拳来得行云流水,让人很难猜到他之前差点被荒生生掐死。明明脖子上还留着红印,一目连却好像不疼似的,或者说他习惯了疼。
“砰。”
枪声响起,蹲在地上的路人们发出一声惊叫,颤抖得更厉害了。
一目连眯了眯眼,嘴角勾起的温柔笑容令人分不清真实抑或虚伪,眸子亮亮的,仿佛能从内里迸射出些许星火,那是对强者的尊敬以及征服欲。
荒抹了一把头上的薄汗,左手毫不含糊地朝一目连招呼过去,倘若刚刚没有及时抬脚踹飞一目连的枪,那么黑组所谓的新星就会在今晚殒命。
“太急了。”一目连躲开荒的拳头,伸手握住荒的手腕,借力打力往荒的胸口推过去。
“我觉得刚刚好。”荒后撤一步,靠在一目连的身后,反手禁锢住一目连的手臂。
一目连没说话,一个背摔轻巧化解了荒的攻势,两个人总算拉开了些许距离,对视着,眼里燃烧的是饿狼一样的疯狂。
外面枪声还在继续,输赢尚未可知,但是谁先倒下,谁就会在这场角逐中淘汰出局。
似乎是同时抓住了对方的破绽,两个人又重新打在一起,汗水和喘息混在一起,是一场谁都不愿认输的博弈。
这次占上风的是荒,他抓住一目连落脚的空档猛地抬腿踹中他的脖颈,一目连吃痛地呼出声,在跌入草丛的前一秒拽住了荒的胳膊。
植物的刺在荒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撞击留下的晕眩在眼前凝成黑色的雾。没功夫去管这些细微的疼痛,荒甩甩脑袋,警惕地观望四周。
一目连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了,那个明智而胆小的懦夫,此刻想必在揉着伤口等待绝佳的偷袭时机,他那一脚力度可不轻。
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荒抬起眼来,三两步走到那里,握在身侧的勾拳已然挥出——
永别了!

但他看到的,竟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小姑娘!他认识她,她的布偶娃娃被手下们扔进了草丛。
而她却还不自知即将面对的危险,周围的草太高太密,小女孩只能看到荒那张因使力而略微扭曲的脸,漆黑的瞳眸在夜里格外的明亮,闪烁着恐慌的情绪。
不!
荒瞳孔猛缩,身后传来一目连的脚步声,倘若他现在挥出拳去,那或许还有机会在一目连过来之前回身反击……
没有时间给他思考了,拳头离着小姑娘只差一点点,具体是多少他不清楚,他没那个闲心去计算距离。
如果杀掉一目连,将来就更有可能被重用,伤了一个小姑娘,不算什么!
额前的碎发被拳风带起,小女孩尖叫出声,惊恐地闭上了眼。
拳头却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卸了力气,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与看起来的凶狠完全不同,力道小得好像是朋友间的玩闹。
荒终于想起来他忘了什么,说起来很可笑,是一份守护别人的温柔心意。
后背挨上一目连的一记飞踢,荒闷哼一声,厚重的靴子踏在脊梁上,让他不得不以失败者的姿势伏在地上,极其狼狈。
失败的下场就是死亡。荒没什么好质疑的,被白子围住的黑子不可能留在棋盘上逍遥自在。
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再来一次,再来十次,他还是会收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既然骨子里刻着温柔就要做好为其而死的准备。
接下来是一阵冗长的沉默,一目连为什么而沉默荒并不清楚,在他找到合适的反击机会之前自己只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远方的枪声渐渐停了,这或许不是什么好征兆,过了一会,警笛声响起来,坐收渔利的老狐狸开始收网了。
这次谁都没赢,要是搞不好,两边就都是输家。
“不想进局子里蹲几天就合作。”荒撑起身子,一掌敲开一目连的腿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依旧面无表情。
一目连没回话,只是无声地让开几步,现在能用的车子只有荒的越野,在条子面前,黑道上混的都是一家人。
脚跟忽然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一目连低下头,看见一个洋娃娃,又看了一眼跌坐在原地被吓傻了的小姑娘,心下了然。
他把娃娃捡起来,送到她的面前,小女孩却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你怕我吗?”很温和平淡的声音。
小女孩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像是拨浪鼓。
一目连的嘴角扬了一下,勾起了一个勉强称为笑容的表情,然后把娃娃塞进小女孩的怀里,从草丛里走出来,跟着荒上了车。

一路无言,或许两个人都有很多要问的,但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直到一目连在不知名的小巷前示意停车,两个人才总算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希望下次你也会像今天这么好运,躲开我的子弹。”
“你放心,下次你不会有机会开枪的。”
荒云淡风轻地呛了回去,车门被一目连带上,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城市中宛如一抹星火,转瞬即逝,却又艳丽无双。
他突然有些期待下次的碰面了。
就像渴望着与白子博弈的黑子一样。

【双龙组】POSE


(搬)
——你爱的到底是谁呢?

双向暗恋。正文↓

1
一目连的面前摆着一张票。
游乐场的票,朋友说是荒给的,全天畅玩,价格250。
那张票被放在桌子上来回翻,正面看够了,再看反面,直到一目连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才终于猜到荒的心思。
哦,懂了,这家伙就是想骂一句250。

2
暗恋的人有个通病,对直觉百分百的不信任。事实上一目连最开始想到的就是荒的本意,却又花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把它否定。
脑子弯弯绕绕,宁愿去信一个离谱到极点的答案,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两情相悦。
人类这种生物,真是奇怪。

3
同样,荒的手里也攥着一张250的票,辉夜姬说是一目连给的。
荒一开始不信,暗恋对象给自己送票这种事情只会在小说里出现,后来,想了想一目连那个老好人的麻烦性子,荒信了。
一定是为了对某件他想不起来的事情表示感谢,至于别的,荒觉得他的苦恋还没到修成正果的时机。告白?拥吻?tan90°。
同样,这张250的票也没逃过被审查的厄运,横着对折之后再竖着折一道,叠成一个小巧四方的纸块,又被平平整整地展开。
这么看来还是这张票更惨一些,如果金鱼姬没有一脸肉疼地制止荒,它的下场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你不要再折了!”金鱼姬拿起手边的扇子敲荒的手背,把票夺过来,夹进书里好生护着。“暗恋对象都把门票送过来了,大个子你居然还没有什么反应吗?”
关于荒暗恋一目连这件事,可能全世界只有一目连不知道了,相应的,关于一目连喜欢荒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一目连知道。
荒瞥了金鱼姬一眼,拿起手边的笔记本转了起来,顺时针,逆时针,把书抛起来接着转,转得金鱼姬头昏眼花,就是不回话。
“你倒是说话啊!”
金鱼姬鼓起嘴巴,两只忽闪的眼睛瞪起来,像是一只突然膨胀的河豚。
荒被她瞪得烦,手里的书脱离了他的控制,书脊在桌子上磕了一下,把整本泛黄的书摊开在桌面上。
“我能说什么?我需要做什么反应吗?他喜欢的人又不是我。”
荒把头埋进书里,平时老成平淡的形象不知被他抛到哪里去了。
是啊,一目连喜欢的人,不是他。
嗅着书页上那股子铅味,荒颓废地昏昏欲睡。
向一目连借书的时候,荒曾经看到过他夹在书里的信笺,里面装着一首表达思慕之情的和歌,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一目连远方的小女朋友给他写过来的情书!
至于为什么是远方的小女朋友?其实是荒猜的,因为每次他偷瞄一目连的时候,一目连总会望着窗外出神,独独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蓝天白云小鸟大树,这几样东西一年四季天天看,不是傻子,就是情痴!
荒气不过,好几次想去把一目连的头掰过来,却悲伤地发现,自己其实连和他聊天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至少……至少也要对得起自己这么久以来积存的心意啊。”辉夜姬嗫嚅着,把书里的票拿出来,怯怯地递到荒的手上。
“去告白吧,就算不是为了一目连,也要为自己努力一把。”
整张脸都埋进书里的荒沉默了一会,坐起来,从辉夜姬的手里接过了票。
辉夜姬这话说的在理,荒忽然有了告白的勇气,刚刚放空的脑子里又开始计算告白的方案和技巧。
再往票上一看,比华丽的插画更显眼的,是那个大大的——
250

4
等到真正和一目连穿过游乐园的大门时,荒忽然没了底气。
说真的,如果不是金鱼姬和辉夜姬在他俩身后跟着,荒可能就随意找个由头直接溜了。
暗恋的对象喜欢别人,的确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荒对此深有体会。
就好比现在,明明是两个人再浪漫不过的约会,一目连也不肯瞧他一眼,眼神四处乱瞟,旋转木马摩天轮也就算了,连小孩子手里的泡泡枪,他都可以盯半天。
一咬牙,一跺脚,荒停下脚步,伸出手来指着前面的鬼屋:
“我们玩这个吧。”
一目连迷迷糊糊应下来,身后传来金鱼姬和辉夜姬的惊呼。
……怎么了吗?
一目连回过头,两个人又默契地捂住嘴巴,眉角眼梢是甜美可人的笑意。
他歪了歪头,思考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转回身去跟上荒的脚步。

5
说来有趣,两个小姑娘惊呼的原因不是害怕,而是出于对荒同学真诚的关切。
要知道,上次几个人一块闯鬼屋,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沉默冷静的荒成了女孩子们争着抢着要挨在一起的对象,在恐惧面前,谁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等到从鬼屋出来,几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姑娘想要和荒道谢,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倚靠的人如今比她们好不到哪去。
阳光照在荒的身上,泛起一圈薄薄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得道成仙。
然而荒并没有成仙,两眼一翻,身子一歪,成了一条新鲜的咸鱼干。
从那以后,大家才知道荒这家伙格外怕黑,据说是天生的。
感情这种东西很容易冲昏一个人的头脑,荒很显然就是着了它的道,如今走进了阴森森的鬼屋,总不好在一目连面前临阵脱逃。荒只能顶着一米九的大个子大步朝前走,头皮被冷气吹得一阵一阵直发麻。
“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抓住我的手。”
荒顺了顺呼吸,尽力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为了显得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那样帅气,他还转过身面对着一目连,双手插兜随意地倚站着,摆了一个帅气的pose。
一目连道了声谢,然后迟疑地开口:
“那个,荒,你的身后……”
“怎么……”
荒回头,正好对上女鬼赤红的眼睛,一人一鬼鼻尖相对,画面说不出来的诡异。
那个女鬼的脸上还流淌着紫黑的血液,然后,她那张缝起来的嘴巴缓缓张开,丝线一条一条地崩裂,甚至还有几滴血溅到荒的脸上——
“你……好……啊~”
这什么东西?!
荒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口气卡在肺里,险些憋得他就这么晕过去。
他看着那个女鬼狰狞的面容,虽说不至于害怕,却也被吓得不轻。
比起那些鬼怪尸体,荒更害怕的是纯粹的黑暗,太冷了,总会让他联想到不透光的深海。
大概是上一辈子过得太刻骨铭心,荒明明只在照片上见过海,却格外害怕那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
就好比现在,虽然荒的面上没什么反应,垂在身侧的手却在颤抖,胡乱地向周围抓着,像是寻找依靠的浮萍。
然后他就握到一只温热的手,荒知道那是一目连的手,因为他指节上的那层薄薄的茧早就被荒记在了心里,只消一摸,便知道是他。
忽然一下子,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荒握住了,惊慌,恐惧,统统都消失不见。
“觉得害怕的话……”一目连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坚定,比起飘忽柔弱的清风,倒更像飓风也掀不翻的翠树。
一目连拉住了荒的手,彼此的温度通过相贴的肌肤传递,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就拉住我的手吧。”

5
与早一边尖叫一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辉夜姬金鱼姬相比,荒和一目连简直就像是在散步。
停尸房?母子像?没事,有一目连呢。
鬼手?地狱?没事,一目连还和自己牵着手呢。
走着走着,荒觉得,他忽然又有了告白的冲动,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性,也一定要和一目连在一起。
大概一目连上辈子就是带自己脱离苦海的恩人,荒相信,这辈子他也会成为自己的救赎。
前面的告示牌闪着诡异的光,提醒他们,很快就到墓地了。
等穿过墓地,就和一目连告白吧。

6
“荒。”
没想到,先开口的是一目连。
他的眼神依旧没有落在荒的身上,仿佛在仔细地端详那些墓碑,一个又一个,看起来没了头。
一目连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还没落进荒的耳朵就被风吹散。
“什么?”荒问了一声,顺便拨开面前的蜘蛛网。
“你……我……其实……”
一目连说得断断续续,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焦急如一目连,甚至都忘了黑漆漆的鬼屋里荒看不见他泛红的脸。
荒仔细听着,听了一会儿,忽然在出口前面停下了脚步。

7
“荒,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谁呢?”
“比较在意,就问出来了,如果觉得困扰的话不用回答我了……很抱歉。”
“其实……我……”
这是刚刚一目连说的所有。
荒停住了,他的面前就是鬼屋的出口,有些光落在他的肩上,雀跃着,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荒没有耐心等一目连说下去了,无论那半句话是不是他期待的,在这里断掉,刚刚好,没有什么理由,荒就是觉得这是告白的最佳时机。
“一目连。”
荒转过身来,面朝一目连,双手轻轻扣在他的肩上。
“你听着,我喜欢的人,从以前,到现在,或者可以延伸到更远的未来,都只有一个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盯着一目连在黑暗中模糊的脸,心跳如擂鼓。
说出来,哪怕他喜欢的可能不是自己,哪怕过了今天连朋友都做不成——
“都一直,一直是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一目连。”
一目连的双眼蓦然睁大。
什么都不要紧了,那一霎那,荒似乎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8
说完这些,荒就松开了一目连,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从鬼屋里走出来了。
荒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身上泛起一圈薄薄的光,像是要就这么得道成仙了似的。
他忽然不敢听到一目连的答复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荒如今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9
荒的手忽然被一目连握住了。
肯定是一目连,他指节上那层薄茧,荒用眼睛描摹了不知道有多少遍。
荒回头,正好对上一目连的双眼,翠绿翠绿的,仿佛能凝出一汪水。
这双漂亮的眼睛,曾经看过蓝天,白云,大树,小鸟,却很不巧,很少看过荒。
一目连的嘴边带着羞赧的笑:
“你说的,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抓你的手。”
然后,他踮起脚,在荒的耳边留下一句话。
他说,我也喜欢你。

10
荒可能真的成仙了。
金鱼姬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她把相机掏出来,对着刚刚剖白心意的两个人微微一笑。
“恭喜啊两位,来摆个pose吧~”

11
照片洗出来,金鱼姬笑了半天,对着照相铺的阿姨不好意思破坏形象,回到家里就笑得满地打滚。
“怎么了,金鱼姬?为什么会笑成这样……”
辉夜姬戳了戳金鱼姬,后者干脆把照片递给她,然后捂着肚子继续笑。
“哈哈哈哈……真的是,辉夜你看……这可真是一个绝佳的拍照pose哈哈哈哈哈哈哈……”
照片上的两个人直挺挺地站着,连手都没有牵,哪里摆pose了呢?
辉夜姬疑惑地看了金鱼姬一眼,只好继续研究照片。
看了半天,她忽然觉得,这五百块钱花得值了。

12
照片上有什么吗?
其实也没什么,两个人都是很平常地站着,只不过他们忘了看镜头而已。
荒瞧着一目连,一目连瞧着荒。
一眼万年。

lof很奇怪,摸不清脾气……敏。感词太多,将就看一下吧。
戳我头像可看“不会起了”的图片。
同内容微博链接(可戳)

阿妈真的不会起了……

【双龙】分岔小径的旅行者(下)

十连抽荒:

(接


  * * * 


  我从阁楼里取出了父亲的皮箱。他在穿着上像极了上世纪的英伦学究,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老式的皮箱子,放在行李中特别得突兀。他常说我继承了母亲的相貌与审美,性格像他,古怪的爱好也像他。


  


  箱子上积了些灰,稍微一掸便在日光里扬起了尘。揭开捆箱的皮带,里面是他的公文包,几份手稿,一本当年最新一期的《Science》,还有一个小小的、天鹅绒面的盒子。盒子边缘夹着一张纸条:


  


  “送给十岁的荒。”


  


  我不知道他给月带了什么礼物。父亲支持着我的怪癖,总是会送给我各种各样精致零碎的物件,从来不曾叫我失望过。因为是正满十岁,这份生日礼物他一定是几经精挑细选过的。


  


  盒子里铺着丝绒缎面,中间嵌有单只宝石耳钉。我的双耳各有两个耳洞,平时就会带耳钉,偶尔会换成坠子。多数时候我只会带群青或黑色,但这枚却是非常清澈的蓝绿色,有点像浅水倒映出玄空的模样。它的颜色过分鲜亮,我总觉得戴在自己耳朵上颇为妖气,所以从来没有正式佩戴出去。


  


  我知道这是非常珍稀的宝石,它有一个说起来会让业内人士和女性疯狂的名字,叫做帕拉伊巴碧玺。纵使是我也明白他们的疯狂并不是无迹可寻,它足够精致,足够闪耀,也足够美丽。父亲的预料无误,我非常喜爱它。


  


  或许一目连所言非虚,我至少改变了这枚宝石耳钉的未来。梦中它随着南极洲的温盐环流漂动下沉,永远葬于大西洋底;而事实上,耳钉现在就在我的手中。我相信光子只是因为在它原先的路径上多出了我这个障碍,于是选择了新的一条符合费马原理的光程,最后到达了同一个目的地。但是一目连显然认为从我决定干预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改变了世界线,我自行分岔出一条小径,与原来的那条慢慢背离。只是两条小径之间的夹角很小,在短时间的大方向行进里不会有显著的差异,以至于我错误地觉得未来并没有改变。我把他从黑名单中放了出来,看到他难得的用文字滔滔不绝地与我辩论:未来像下落的雪片一样,一阵风都可以影响到它降临人生中的地点。


  


  末了他与我说,整块宇宙是碎裂的,未来可以改变,永远应怀有希望。我以为他的观念陈腐又盲目,尼采的话盘旋在我脑海中,我想,无法看到未来的人会用这种方式避免绝望。


  


  可是一目连至少说对了一件事。选择交易诠释能够让我变得疏离冷漠,不会被强烈的自责压垮。


  


  我终究还是下定决心道歉,诸多理由之中包含了他不知道的那场误会,不过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一目连依然在我们两个人的铁道站,他想办法生起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炉子,火上正在烤着年糕。我寻思起他平时是怎样轻易地向我说出道歉的,这时他仰起了脸,仿佛他一直在等待我似的。


  


  “快熟了。”他轻松地说。


  


  看着他的脸,我意识到我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想要说的话也自然而然地脱出口了。


  


  “我来向你道歉。医院的那次,我以为你要动我脸上的伤。”


  


  一目连耸了下肩。“是我自己习惯不好,也难怪你反应过激。”


  


  “后来我着手准备葬礼,耽搁了道歉的契机。”


  


  “你不用介意,我也在和你置气。”


  


  好像我每说一句,他也要跟着感到抱歉一样。我们这样一来一往如同在争相忏悔,如果有神父在场,恐怕会一头雾水。最后我们彼此都没话说了,只好看着对方的眼睛。


  


  ——眼睛真的是人身上最灵动的地方。


  


  他的颊上又泛红了,我也觉得脸有些烧。一目连匆忙移开视线转而去拨弄年糕,掩饰地说道:


  


  “年糕要烤焦了。”


  


  我抓过他的手腕,拉着他面对着我。心口的榕树像是化作了嚣张的活物,在我胸腔中擂鼓。我忽然因为自己不善言辞而郁卒起来,闷闷地说:“打耳洞去吧。”


  


  “啊?”


  


  “送你件东西,算我赔罪。”


  


  “我不用你赔罪。”


  


  “我想送你,收下就好了。”


  


  一目连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想送我什么?耳钉?”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宝石耳钉,特意没有放在天鹅绒盒子里带来。我让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掌中央,哪怕在昏黑的夜色里,就着一点点碳火炉的光芒,帕拉伊巴碧玺的璀璨也是举世无双的。我似乎能察觉到一目连屏住呼吸审视着它,充满了对美丽事物的敬畏。


  


  半晌他怅然地问我:“这很贵吧?我不能要。”


  


  “你当作饰品店里买的就行。”


  


  他皱起了眉。“它看上去至少上万日元。”


  


  ——少猜了两个零。


  


  我不想和他纠缠这个,握着他的手腕向他再次宣布:“走吧,打耳洞去。”论固执我是不会输给他的,这是我的决意。他和我僵持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微笑了起来。


  


  一目连摊开手,对我说:“让我看看它。”


  


  我把耳钉放在了他的手心,他却忽然双手抓住了我,右手与我掌心相抵,隔着宝石耳钉,我们手指交扣。


  


  某样银色的东西贴着我的脸侧掉落在月台上,发出“当啷”的脆响。那是我右耳戴着的一只环状耳钉,它脱落了下来,在水泥平面上旋转震动着。


  


  一目连收起了手,眯着眼睛仔细地对光研究着蓝绿色的宝石。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果然,原先的两个耳洞只剩下了一个。


  


  ——这家伙又这么干了。耳洞也算是伤口,被他讨巧骗走了,他似乎在偷乐。


  


  “把它给我。”


  


  “这么快就后悔了?”


  


  我从他手上不由分说夺下耳钉,端正他白皙的面孔,撩开他遮盖半脸的刘海。他的耳朵小巧可爱,轮廓飞着粉红,耳垂上多出了一个他新鲜窃取来的小洞。我退开宝石的耳堵,让银针小心地扎透了它,固定在了一目连娟秀的耳下。


  


  他紧张的吐息钻进了我的衣领中。为什么他的呼气好像在颤抖?


  


  我扶着他的肩膀,用指节抬起他的下巴欣赏我的杰作。他的目光瞿然羞赧,帕拉伊巴碧玺半遮半掩藏在樱发的后面,幽邃寂静,像是一目连失去的右眼。


  


  “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不准从我身上拿走伤口。”


  


  ——“我不想你替我承受伤害”,这话说出来有些奇怪,我只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他咬住下唇,好像真的深思熟虑了一番。


  


  “那好吧。刚才是最后一次了。”


  


  我伸出了小指,他有些茫然,于是我只能自己勾住了他的小指。这样就算是结下约定了。


  


  碳火发出了细微的“哔剥”声响。最终那晚我们谁也没有吃上年糕,它烤成了两团焦糊,好似煤铁。


  


  * * *


  


  自我发现能够觑见未来后,我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死去的样子。或许是因为人生来就扎根在本性中的对于死亡的好奇和恐惧,我自认为已经克服了后者,但依然无法抑制思索。


  


  久病的人和瘾君子对于死似乎更有亲近感。一目连读诗集的时候,我偶然也会看上一两眼,因此产生了这种笼统的概念。济慈的《夜莺颂》写的很妙;实际上,我对于柯勒律治更感兴趣。


  


  《古舟子咏》是这样的:上帝将指引人类走出迷津的信天翁送到了陷于困境的船上,在它招来南风破除冰雪后,水手反而用弓箭把它射死,于是惩罚降至。渡尽劫波后,只剩下当时的凶手一人背负着无穷愧悔活了下来,因此不断向人布道这个故事。


  


  我觉得有趣极了,它把人类的愚蠢刻画得入木三分,却依旧给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局,期盼人类自省。如果让我来执笔的话,公正的死亡不会饶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


  


  没错。终结应当是最公平的目的地,就算我自己也不例外。


  


  我的死亡发生在我念高三时普通的一天中。俯视着看到将死的自己是一种很怪异的体验,但我十分确认那应当就是我。具体的惨状我就不予描述了,总之,我发生了车祸,受伤程度和出血量足以致命,时间是在傍晚。很多人低着头围看着我,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移动我的身体;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掩嘴惊呼,救护车大约在路上,我撑不到它赶来了。我仰面朝天,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其实,当这个梦终于来临时我反而有一种解脱感。每次入睡前我都要向假设存在的神——有时是希格斯玻色子——祈祷,让我不要看到一目连的死。我的祈祷应验了。


  


  这并不是说我向往死亡。虽然预知死亡是件严肃可悲的事情,但我的生活却是十分温柔的。老师们委婉暗示过我几乎坐拥一切使人妒忌的要素,即将拥有无限光明的前景。家庭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因为这薄凉的世间只有一人值得我牵挂,他是所有美好的化身。


  


  一目连一直戴着我送他的耳钉。他把刘海梳得薄了一些,这是我的要求,我喜欢看他带着蓝绿宝石。


  


  我不否认我对他的感情早就超出了友谊的范畴。也许在银河铁道的那一晚,也许更早,我已经爱上了他。我自己看来是非常坦荡的情感,不过我不想把个人意愿加诸他的身上,所以从来没有挑明过,我原以为可以与他共同度日至少到大学毕业,但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一目连应该要花一段时间重新适应孤独,习惯我不在的日子,然后怀抱着他对未来的希望坚守下去。


  


  他会一个人抱着精装版的诗集、文库本的小说坐在旧时的月台上,等待我乘坐的银河列车通过他头顶的星空吗?还是说他仍然会带着双份的便当,静候在无人会归来的天台呢?我知道他是个极其擅长等候又固执的人,他一定会等我回复他的早安。


  


  想到这里,我心间的某处涌起了甜美的酸楚。


  


  此时我比以前任何时刻能更理解父亲的立场——既然知道自己会过世,那么必然希望自己爱的人选择相权之下痛苦更少的选项。我认为秉持多世界诠释观念的一目连会相信,在毗邻的平行宇宙中活着另一个没有遇到车祸的我。在那个时空里我们能够永恒。


  


  我拾起了书桌上压在课本下面的一张宣传画。某个小型的星象博览会来到了本地,只展出三天。记得一目连接过宣传画的时候不无遗憾地对我说:“难得我家人都出去度假了,可惜撞上了工作日。”


  


  最后一天的规划就这么决定了。


  


  只是行程开始前还差一件最为重要的事情,我摸着下巴,掏出手机点开了邮件的界面。


  


  * * *


  


  我不明白继母为何没有离开这个家。她找了一份工作,投身于忙碌中,晚上会回家做饭,周末整理内务。我们之间永远保持着尴尬的沉默,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十余年也没有改变这一点。意识到我再也不会回到这栋房子里时,我突然觉得十分怀念,走至门口的行道树旁,我第一次回过了头。


  


  继母站在厨房的窗子后面凝视着我所在的马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目送我的,大概她只是在目送重叠在我身上的月的影子。今天一定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但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在行道树下,我犹豫了一会儿,仍然选择了没有道别的离去。


  


  把一目连带出学校比我想象中的容易。他听我说要逃学去看博览会,虽说吃了一惊,但还是马上就同意了。我们逆着上学的人群,正大光明地从校工身边走过,一路走出了校门。有一些人会对我们侧目而视,我猜多半是由于我的身高。


  


  早间的电车非常拥挤,平时上下学都是步行或者骑车的我对此几乎算得上毫无体会。我左手抓着电车吊环,右手在狭窄的车厢里撑开一人的空间,揽着一目连的肩膀。他到底是男孩子,要够到吊环还是很容易的,可当他站在我身边时,我潜意识里总觉得他需要被保护。可能是因为他带着仿佛永远都好不了的伤。


  


  ——在我走后,谁来保护这位保护者呢?*


  


  一目连被我环着有些不太自然,试图推开我的手。他压低声音凑向我问:“感觉有点奇怪?”


  


  我也一本正经地用那种耳语的气声回应他:“小心摔跤。”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右耳的宝石在他的发间闪烁着。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瞥开了目光。


  


  即便是工作日,博览会的场馆中还是有很多人。虽然与几十年前大阪的万国博览会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也足够热闹了。电子屏上滚动着一些关于恒星与行星的简单知识,玻璃大厅的正中央摆放了一个巨大精美的银河系沙盘,它静静地旋转着,在射影灯的作用下泛着奇妙的雾气一样的光。


  


  一目连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简介的小册子。下午会开放体验馆,上午则是天文科普和各种星象仪的展览。有的仪器看起来十分古老,有的倒过于科幻了。某一个展区里不可避免的提到了人们对于未来科技的前瞻,而真正看过未来的人是不会说出口的。


  


  等待入馆的时间里我与他漫无目的地转悠着,隔着玻璃观望那些精致摆件。在假日以外穿着校服闲逛的学生并不多见,不过一目连似乎对于偶尔特立独行一下非常受用,手指随着场内的轻音乐慢慢打着节拍。他的虎口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我回忆起了第一次与他相遇时候的事情。


  


  中午吃的是蛋包饭。午饭装在蓝色的便当盒里,上下两层装满了不同花样的可口食物。他会细心地把香肠切出章鱼脚来再油炸,蔬菜的配比也很合理,蛋黄酱的热量能给人带来幸福感。


  


  所谓体验馆大致分了好几个功能厅,类似于星间漫游和历史神话等等主题。我们选择了人相对较少的那个展厅进去。房间修成了一个大圆拱形,没有照明,迈进来关上门时光影切换,我一度怀疑我错误地进入了Vantablack制造的球体中。等眼睛适应黑暗后,我注意到地板做出了土地凹凸起伏的样子,铺上了绒毯一样柔软的假草。我第一时间抓住了一目连的手腕。


  


  “你怕黑?别担心,我在。”


  


  他误解了我动作的含义,反而认为是我在害怕。他翻转手腕勾住了我的手指,我们慢慢转成了握着手的姿态。一目连牵着我走上了一个人工堆起的缓坡,那里摆着一架无人使用的望远镜样的仪器。在整个房间里还有很多架这种设备,游客们聚在望远镜前兴奋地私语着,窸窸窣窣,人影攒动,还真有几分仲夏夜观星的气氛。投影仪工作了起来,把星空的景象投射在穹顶上。


  


  我默默注视着站在炫丽银河下一目连。他专注地摆弄着望远镜,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在科技的放大下,星辰拢覆四围、垂至山野,铺天盖地似的拥了上来。宇宙是静谧的,但无疑亦是吵闹的;每一根琴弦都在奏鸣各自的乐章。没有东西会消失不见,只是换了另一种形态游曳在宇宙里;我不禁在想,或许我会成为暗物质的一部分,永远地守在我的星星身后。


  


  一目连冲我招了招手。他指着望远镜小声地说:“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凑了上去——原来这并不只是普通的望远镜,应当说是连着主机的微型电脑,镜头中看到的星象可以在用户界面进行放大旋转,还配有简单文字。做出这样的包装大概只是为了制造噱头而已,但不得不说,氛围营造得很成功。


  


  “人类。”我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我让开了身子,把一目连重新推回望远镜前。


  


  “你不看?”


  


  他扶着镜筒,略有些诧异。


  


  “我看投影就行,我不需要注释。”


  


  他皱眉瞪了我一眼。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好像会产生歧义,其实我只想表达自己并不关心它们的名字,并不代表熟知,但在他人听来好像是我在得意忘形。


  


  一目连不说话了。他把脸贴在了望远镜前,调焦一样转动着按钮,忽然问我道:“你知道Regulus吗?”


  


  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应该是狮子座里最明亮的那颗恒星。


  


  “狮子座的α星,名字的意思是‘王子’,又被称为‘狮子的心脏’。它是王者的星星。”


  


  一目连满意地微笑了起来。


  


  “你果然知道的很多。”


  


  “凑巧而已。”


  


  “哪会有这么多巧合?”


  


  事实上确实是有这样的巧合——在万千星海中我们看到了同一颗星。可又不能完全称之为巧合,这个事件早就注定记载于我们各自的闵可夫斯基时空里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保持镜筒的角度、径自弯下腰来看向了镜中。视野里的星星被一些线条连成了星座的形状,正中就是那颗蓝白色的亮星,边上标着它的名字,还有几行简介。如果真正抬头望着夜空,我恐怕并不认得出来,此时它却无比亲切,像是隔着岁月遇见了故人。


  


  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离开目镜时,我发现一目连正呆然地看着我。他和我视线交汇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别过头去。即便周围笼罩着黑暗,我也能假想出他红了耳尖的模样。


  


  像是要掩饰尴尬似的,他轻咳一下开口道:“荒你……有没有人说过你睫毛很长?”


  


  我心里一冲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俯向他,吻了他的嘴唇。


  


  “看清了吗?我的睫毛是不是真的很长?”


  


  一目连眼睫翕动,抿住嘴唇,不回答我。


  


  “没看清的话就再来一次。”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捂着面孔。


  


  * * *


  


  返程的电车上我与一目连谁也没有说话,而下车后我们便钻进了小巷子里继续忘情地接吻。谈不上什么吻技,只是热烈地亲吻着对方,舌头交缠,牙齿粗暴地碰撞在一起。我埋着头,他踮起脚,就这样还是让我们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于是我索性抱起他抵着墙,让他坐在我支起的腿上。一目连环着我的肩,用力地回吻我。


  


  我积蓄了所有的热情来对待这场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恋,而他同样也是这样,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幸运了。我萌生了悔意,忍不住假设自己提前表白心意的话会是怎样的情形。


  


  我们断了那个绵长到几乎破碎的吻,一目连喘着气,他的嘴唇红润得像是要滴血。他抚摸起我的脸,试探地凝视着我的眼睛说:


  


  “今天我家人不在……”


  


  我用嘴唇捉住他游移的手,吮吻着他的指尖告诉他:


  


  “我知道。”


  


  “那我们——”


  


  他的话被一通恰好打进来的电话掐断了。我放下了他的身体,好让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目连显然非常扫兴,他拧起眉头看着屏幕上的未知来电,还是接了起来。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又茫然。


  


  我完全清楚电话的内容。那头自称是某市的某某医院,有一家四口在自驾出行中遭遇追尾事故,紧急联系方式就是这个号码。我确切地知道他家人出游的地名,于是选定了一家私立医院,甚至准备好了某个医师的名字以备一目连问起。可他居然没有想起来要问,被晴天霹雳打得措手不及。


  


  这是他的软肋。我料定即便一目连是他自己家庭中的局外人,他也还是无法割舍对他们的爱。我与某个同学打赌,叫他在今天放学后实行这个整蛊计划,他没多想就同意了。我特别叮嘱他要使用不显示号码的公共电话。无论如何,在今天夜幕降临前我都要把一目连送到尽可能远离自己的地方。


  


  电话挂断了。一目连垂下了手,他困惑地抬起了头,对我重复了一遍我自己编造的谎言。他是没有他父母的手机号码的,因此无法核实。


  


  我装出沉重又冷漠的表情问他:“你要去看他们?”


  


  “……是的。如果他们把我当作紧急联系人的话,应该会希望我过去。”


  


  “你去把他们的伤都揽在自己身上吗?”


  


  “我有分寸。”


  


  我不再阻拦他,甚至暗中希望他快些离开我的身边。分明前几分钟还如胶似漆,但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一目连忧愁地盯着我。我握住了他的手,像他最喜欢做的那样十指相扣。我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他也回握着我。


  


  “我送你去车站。”


  


  “就这样一直牵着手吗?”


  


  “嗯。”


  


  我们走出了巷道,一路上都维持着牵手的姿态。更多人对我们投来或善或恶的目光,我能够全数坦然接受。一目连心有旁骛,全程不发一言。我送他到了检票窗口前,他需要直行,而我则要右转。


  


  临别时分毫无浪漫可言。他勉强撑起一个微笑,对我说:“等我回来。”苦思良久我却也无法得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只是开口道:“你要珍重。”


  


  我想吻他。吻一个走向谎言的他。我素来厌恶撒谎,却不得不这么做。一目连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了人潮中。


  


  我独自一人走向了我既定的未来,走向我的死亡。


  


  一个希区柯克式的故事。


  


  * * *


  


  救下那个突然冲到路中央捡洋娃娃的女孩时,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了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了。小女孩跌倒在水泥地上,惊叫大哭了起来,车轮压上我的胫骨,将它轻易地折断,又贪得无厌的碾过我右边的半身。我的肋骨可能断了好几根,幸好没有扎破我的肺,好像戳在了其他什么地方。一只眼睛挂上了血幕,我的头颅里是不是也出事了?


  


  我在流血,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剩下了极端疼痛的脑袋。有一些行人驻足,他们开始拨打急救电话,嗡嗡声像耳鸣一般聒噪。幻觉出现了。我看见了名为Regulus的星星和鱼,我看见尚在念小学的月抱着路易在草地上合影,我看见父亲亲手把天鹅绒盒子放在我的手心里。我更多地看见一目连——他系着绷带的胳膊,他樱花色的头发,还有他的绿眼睛。他在铁道,在天台,在岔道口,在星光里同我接吻。


  


  然后我看见了他流泪的样子。我努力睁开重影的眼睛,从血雾里辨认他的模样,意识到这并不是我的幻觉。本该坐在蓝色特快上离开这里的一目连出现在了绝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他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我分辨不清闪着光的到底是我送他的耳钉、还是他生来的漂亮眼睛。


  


  一目连撩开沾了血而黏在我额头上的刘海,像告诉我秘密一样低声说:“我在站台上才想起来,电话里听到的是五点的火车声。”


  


  五点的火车。对了,在旧铁道站外确实有一排公用电话,我的共犯一定是去了那里,却没想到刚巧在五点整给一目连拨打过去,把我们听过无数次的火车声也一并传达给了他。


  


  我想开口,喉咙却被血沫堵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咝咝气声像是气流通过我空荡荡的身躯。我好像真的不擅长撒谎,唯二的谎言都能被识破。


  


  他的手滑入了我的手掌中,像我们别离前那样紧紧交扣,我很想推开他,甩开这个致命的牵手,但是我使不上力气,如傀儡一般任他摆布。


  


  “抱歉,我要毁约了。”


  


  一目连低下脑袋吻着我,血液经由我的嘴里渡入他的嘴里,不知何时变成了他的血。


  


  头晕目眩。白光在我眼前无尽地展开,我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归于无,又慢慢复苏。长吻结束时,我听见一目连温柔地同我耳语道:


  


  “我在另一条小径上等你。”


  


  这之后,无论我再怎么用力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都没有回握过我了。


  


  一目连偷走了我的死亡。


  


  * * *


  


  如果真的按照交易诠释的理论来解释,一目连过去会替我死去,未来也会这么做。但是我的整块宇宙确实是破碎了——我还活着。


  


  我依然在梦中做着死亡的观察者。只不过,我开始试图每次都改变它一点。虽然这在避免死亡上毫无用处,可我却能得到些许的快慰。按照一目连的说法,我每次都把我的小径调整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他到最后依然抱着浪漫的幻想,如果我一次次重复这个改变的动作,那我最终或许可以和当时在岔路转角的他再度相遇。


  


  也许这就是让我预见死亡的意义所在,我现在明白了。


  


  虽然这样可能意味着时间旅行——我干预了过去的选项。霍金认为自然界总有办法阻止人类改变过去;尼文据此创作的小说中写到,有人造出了时光机器,却发现此时超新星爆发,宇宙决定毁灭他以维护秩序的存在。


  


  蒂普勒提出了诱人的欧米伽点理论。宇宙是闭合的,在临近无穷时,生命会扩展到整个宇宙,并在其终点所有人都能复活。


  


  无论是被宇宙毁灭也好,还是让多世界合并也好,我并不在意。因为一目连会在某条小径的尽头等着我,而我一定会找到他。


  


  我坚信。


  


  End.


  


  *谁来保护这位保护者:仿写的句子,原句是尤维纳利斯的“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们”,“Quiscustodietipsoscustodes?”


  


  *希区柯克指的是他的短篇小说《向自己说再见》


  


  *《银河铁道之夜》建议看原文,文章中的概括可能产生歧义。套用书评里的一句话:孤独的人最温柔


  


  *理论知识大多来自《你一生的故事》和《未来闪影》,乙一的《伤》提供了一目连能力的灵感


  


  


!!!既然标题叫分岔小径,点此查看彩蛋!!!

【双龙】分岔小径的旅行者(中)

十连抽荒:

(接


  * * *


  我犹豫了很久是否应该让一目连知道我的秘密,最终决定透露给他冰山一角也无伤大雅。只是我并没有想到当我们一道走出校门时,他问我的问题是:“费马大定理是什么?”


  


  这就像是精心准备了一篇演讲稿结果临时接到通知要改成歌唱比赛一样。我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他谷歌就能搜索到的答案。


  


  他点了点头,托着下巴重新开始思考课上的问题。


  


  “没有别的问题了?”我忍不住问。


  


  一目连面带讶异:“没有了。不过我要自己琢磨一会儿,不懂的地方还是要问你。”


  


  我暗自腹诽这多半只是老师用来刁难学生的惯用伎俩,根本不需要较真。但同时我又意识到他可能是我见过最较真的人之一。我不打算尝试动摇他的意志,关于“他是否会想明白那道题”,这个事件就相当于是薛定谔假想的盒中的猫,其结果早已注定,只是有待与观察者的眼睛进行一次交易,让观察者确认该结果,同时也让这个结果维持被观察到的、二择一的状态。


  


  我感到有些无聊。好在他并没有沉思特别久,便有些沮丧地叹着气说道:“我好像真的不擅长理科。”


  


  “那又如何,反正做小熊便当不需要用这个定理。”


  


  他难得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在记仇吗?”


  


  我撇了撇嘴。每当我不动声色装作生气时,一目连的眼里都会浮现出笑意,这次也不例外。他安静地走在我的身旁,悠悠地岔开了话题:“你是不是以为我要问你蛇的事情?”


  


  “倒是没想到你会问我费马。”


  


  “我本以为是你视力比较好,不过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反倒是他掌握主动权的样子,我有些许不悦,于是换了个刁钻的角度重新切入对话:“我要说的是费马原理。”


  


  一目连果然被我搞糊涂了。他微微侧着脑袋,真诚地问道:“你是在欺负我的国语水平,还是在欺负我的理科水平?”


  


  “我没打算欺负你。费马原理是光学原理,指的是定点之间的光只走光程极值的路径。”


  


  他摆出了一个“哦”的口型,却写了满脸“那能怎样”。


  


  “虽然可以从积分的角度进行解释,但是你设想一下,光子在确定自己的路线时,已经知道了它的目的地,并不是它先选择了某个路径,然后才到达了那里。”


  


  一目连把手提包换了一个手,并不开口,只是聆听。


  


  “未来和过去其实没有绝对的差别。每一个光子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最终又会被什么东西吸收。”


  


  “你好像很确定未来只有一种可能?我听你说过类似的话。”他指的就是我很久以前同他讲的、我独创的幻灯片理论。


  


  为了避免多费口舌赘述我的经历,我决定直接跳到结果。


  


  “我确定……就像今天的蛇那样。”我停下了脚步,不知不觉中我们又已经走到了别离的路口,这一定是十分戏剧性的场景。


  


  我定定地凝视着一目连的绿眼睛,不希望在里面看到一丝怀疑的神色。


  


  “——因为我能预知到一部分未来。”


  


  * * *


  


  需要说明的是,我并不热衷于做出各种阐释以便他人理解。所有人类都对未来抱有极大兴趣,以至于他们孜孜不倦地做出新的展望。一目连自然也不例外。


  


  他相信了我。就像所有超级英雄电影中主角的凡人朋友那样,满怀好奇,小心翼翼。在我告诉他我只能看到未来的死亡时,他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能看到我什么时候会死吗?如果你看到了,请不要告诉我。”于是我又得向他解释我只能看到即将发生的死亡,他仍然看上去有些不安。


  


  “只要你别管闲事,心血来潮转移别人的绝症就行了。”


  


  “我有分寸。”


  


  而这么说着的一目连在穿过公园时看到了坐在沙坑边上嚎啕大哭的小孩子,还是忍不住跑到跟前,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怕。”


  


  一目连蹲在地上目送着小男孩的母亲把他接走,临走时,那孩子对他挥了挥手,他悄悄地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男孩笑了,趴在母亲的背上,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抵住嘴唇,眼睛闪闪发亮。


  


  夕阳落下时,一目连的粉色短发总是显得柔顺而梦幻,而他身边的沙砾也晕着模糊的金光,像极了《撞车》中的过曝场景。


  


  我站到了他身边,他仰起头,似乎是觉得金辉刺眼,于是一手遮着阳光,一手探到我的面前。他的手心上放了一粒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硬糖。


  


  ——这家伙在向我炫耀呢。


  


  我忍不住“嘁”了一声,伸手饶过他的腋下把他架了起来,他单脚蹦了两下,摇晃着抓住了我的胳膊。


  


  “好一个‘有分寸’。”


  


  一目连充耳不闻我话中弦外之音,从容地蹦跳到长凳前坐了下来。他把制服长裤挽到膝上开始检查伤势:看来那孩子跌破了膝盖,还扭伤了筋骨。


  


  他用湿巾开始清洁伤口,我看不过去了,从包里摸出碘伏递给了他。


  


  一目连冲我眨着眼睛。“你还随身携带这个?”


  


  “我打硬棒(*硬式棒球)啊,有时候会受伤。”


  


  “谢谢,”他接了过去,取出棉球为伤口消毒,“帮大忙了。等下我要去趟医院,你先回家吧。”


  


  这种纯粹自作自受的事情我本来也不想插手,就算他不说我也会自己回去的,可他既然这么说了,反倒显得我有些绝情。


  


  我托着下巴打量着他。“你打算怎么去?就这么跳着去医院吗?”


  


  他点点头。“运气好的话,会有好心人愿意载我一程。”


  


  “……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吧。”


  


  一目连用微笑搪塞了过去,想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我们学校的棒球队原来是打硬棒的?这么说的话,你打算去甲子园名门学校吗?”


  


  虽说打硬棒的校队很少,而且大多是为了与甲子园接轨,实际上我加入棒球队时并没有怀着打职棒的理想,纯粹只是想在放学后找个借口离开家而已,不知不觉就成了队长。


  


  “我的未来蓝图上应该没有这项安排。不过,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顺其自然让它发生而已。”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荒。”一目连轻声地说道。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轻蔑:“那你喜欢什么说法?”


  


  “我不知道,”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我……该去医院了。”


  


  他扶着椅背站了起来,瘸着走了两步,单脚跳向了马路。我一抬头,一件光灿灿的东西落在了我的眼底,原来是小男孩送给他的水果糖。


  


  一目连已经过了马路。他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又指了指手心,见我不懂才提高了声音告诉我:“谢谢你的碘伏,糖给你了。”


  


  我又看了一眼捡起来的东西,确定了它只是包着漂亮玻璃纸的廉价硬糖,并不是什么粉色宝石。我还是把它握在手里,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它的主人。


  


  一目连扶着树奇怪地盯着我,我皱起眉,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我的肩上。


  


  “你还有训练吧?”


  


  “迟一些也没事。我想问你……”


  


  “什么?”他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心侧,不知为何我紧张了起来,明明我要说的只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你想看棒球吗?现场实况的那种。”


  


  他停下了步子,低着头用指节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以为他的耳尖有一点微微发红。


  


  “嗯。我很想看。”


  


  八月盛夏的末尾,我们学校的棒球队以11-6的成绩打赢了联盟决赛。我的队友们拿着大旗在绿草地上游行、挥舞棒球帽致意。在起立欢呼的观众里,我看到了不停鼓掌的那个粉色头发的身影。


  


  我向他举起了奖杯。


  


  * * *


  


  我拒绝了两三次棒球强豪学校抛来的橄榄枝,他们无一例外地将我视为剑指甲子园的预备军,我懒于回复,最后直接念了本地的老牌高中。


  


  一目连也同我一道。虽然不在一个班级,可是他依然带着两人份的早餐和午餐上学。通过某种方式我配到了天台的钥匙,有时我们坐在微风吹拂、晨曦暧昧的天空下,慢慢享受着尚有余温的食物。他的手艺比中三时候更好了,甚至还学会了烤西式糕点。


  


  学校是在明治时代建立的,距离不远便是旧铁道站。站外有一排老旧的公用电话。铁道国有法颁布后不久,这里就慢慢没落了,等到新干线时代来临,就只剩下了一天仅有一趟的老式货运火车开过窄轨铁路。大多数时候,旧车站都是封闭的。


  


  于他人封闭,却向我们敞开。不打棒球后,这里就成了我消磨时间的地方。虽然我从未过问,可我也知道一目连在他的家里过得并不幸福。他有一个八岁的妹妹,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按照这个年龄算来,他意外丢了一只眼睛后,他的父母几乎立刻决定再要个孩子了。在这样的家庭中,他注定是个局外人。


  


  最初发现铁道站秘密的就是一目连。他带我来到围网的某处偏僻角落里,拨开野草,一个勉强能够通过一人的破洞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它的边缘已经生锈变暗,似乎在几十年前就是这副模样了。


  


  一目连轻松地说:“我上次在这里看见过一只兔子。找了一圈,就发现了这个洞。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是不会钻的。”绝不。


  


  “我想也是。”他说着俯下身子,谨慎地匍匐在地,低着头挪动身体,一点一点钻过了铁丝网上的大洞。过到另一边后,他起身只看了我一眼,就迈开步子沿着围网跑走了。


  


  我蹲下身子盯着那个边缘腐朽的洞——绞紧的粗厚铁丝上面似乎还留着爬虫的粘液。绝对不。


  


  正在我进退维谷时,一目连神乎其技地出现在了我的背后。他抱着双臂,神情看起来颇有些得意。他背后约摸二十米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开了一道小门,显然他正是从那里又走了过来。


  


  “来吧,爱丽丝。”一目连一本正经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眯起眼睛,我的名字无论怎么念都不会空耳成这样的。


  


  “不愿意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啊。”


  


  也许我做出了很精彩的表情,让他一下子笑出了声,又赶忙遮住嘴巴努力收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过来。


  


  “对不起,失态了。”


  


  “你也知道啊。”


  


  “对不起。”


  


  我总觉得他比初遇时要快乐了许多,偶尔还能听到他哼着跑调的曲子。不过他一旦发现我在听,便会立刻停止。


  


  后来,我们在门上做了个机关,就不必每次都要爬到里侧去开门了。


  


  我们在旧月台上用长凳拼起了一张矮桌,他从家里带出了两个坐垫。寒冷时甚至准备了铜壶和碳火。通常一目连会先温课,然后开始看小说,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则是百无聊赖地做着运算。情理上来说,这些都是更适合在家中进行的项目,想要聊天也可以通过手机联系。


  


  但我喜欢铁道。


  


  我喜欢精巧美丽的物件,也喜欢像铁道这样恒定的东西。它无限延伸向遥远之处,笔直的、弯曲的、交叉的、并行的。铁道拥有有序的轨迹,让每一节车厢都驶达它们应该存在的位置。就像关于未来的物理定律一样质朴。


  


  面对铁道以目力之极眺望它的消失之处,总能够让我心绪平静。大概并非是我错觉,一目连也对此有着共鸣。不看书的时候,我们在铁路路基上并排散步,虽然很多次我们二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我却能感受到心照不宣的欢愉。磨损的枕木,道旁的野草,偶然误入的动物。


  


  只有一点要注意,那便是要在五点前从轨道上下来。每一天的傍晚五点整,会有唯一的一班集装箱火车从这里通过,向来都是正点。


  


  我们做了很多浪费生命且愚蠢的事情,其中一件便是猜火车。当五点的火车轰鸣着出现在视线远端时,我与一目连打赌竞猜第一节集装箱的颜色。或是我对,或是他对,或者我们都猜错了。猜完后我们共享他烤箱里做出的赌资。


  


  “你会不会梦见被火车压死的野草,然后趁机偷看到集装箱?”


  


  他吃完了玛德琳蛋糕,抱起双腿,脑袋侧枕着膝盖望着我,这样问道。


  


  “这样作弊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他温柔的绿眼睛里带上了笑意。


  


  “安全感?”


  


  ——真是不知所云。


  


  一目连开始读博尔赫斯。他把其中书页上折了一角的短篇故事推到我的面前,是《小径分叉的花园》。我快速地看完了,意识到他倒是会喜欢——事件的所有可能性都包含在了一个巨大的花园中,每一次选择只不过是分裂出其中一条小径。无穷多的未来与无穷多的时间分岔交错。


  


  这是典型的多世界诠释理论,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平行宇宙。在千禧年前的量子力学界成功动摇了主流观念,至今仍然长盛不衰。


  


  他的目光沉着坚定,补充说:“我们都是这座花园里的旅行者,不停地遇到岔道,不停地做出抉择。


  


  未来不会是无法改变的。我相信我们一定拥有自由意志。”


  


  或许我真的永远也无法理解这样的浪漫主义。诚如尼采所言,希望会延长人类的痛苦。宇宙的琴弦(*弦理论)永远是客观冷漠的独奏,我不会对未来寄托幻想,此时却突然不想再驳斥一目连了,因为我知道那究竟是枉然。


  


  * * *


  


  经年过后我再次梦见了身边人的死亡。是月。我与他并不亲近,从未有过手足感情,路易意外去世的那段日子里他或许真诚地恨过我,但他最后还是放下了。我早就认为月过于圆滑,其实这大概就是成熟的表现。


  


  月在某市念大学,即使在当地租了房子,暑假末尾也还是回来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有了稳定交往的女朋友,所以不再参加联谊,仅和高中时代游泳部的好友们相约出行。


  


  我在梦中见到他溺死于河川中。月不是爱好野泳的人,他素来接受的是正规练习。我看到他逆着夏季湍急的水流游到河中央,憋了一口气潜了下去。


  


  ——他在救人。


  


  搜救员在下游捞起了月被落水少年紧紧缠抱住的尸体。他有些浮肿,四肢有很多擦伤的痕迹,眼睛鼓突。生着这张面孔的男人现在正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摆弄手机,继母在洗碗池前听早间新闻忙活着。


  


  早餐是没有我的份的,国中开始我便不在家中用早点了。我站在楼梯上静静看着这对平常的母子。


  


  新闻里仿佛某种预告一般播报着夏季野泳的溺亡事件,继母停下了手上的活,用一种挑剔的口吻说:“游泳还是应当去场馆,现在的河水要怎样才能下得去呀。”


  


  月的嘴里填着三明治,他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游泳馆还好啦。”


  


  “游泳馆也不行。”我听见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他们两人诧异地看向了我,而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半年前患上了失语症呢。”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不忘打趣我。


  


  继母抿着她薄薄的嘴唇,耐心地打量过来,“游泳馆怎么了?”


  


  我快速地瞥了一眼窗外——天空阴沉,层云密不透光——“今天恐怕会下雨。不要出门比较好。”


  


  月愣愣的看了我五秒钟,“噗”地笑了出来。“你不知道游泳馆是室内的吗?”


  


  “……我也觉得你今天还是待在家里算了。”继母皱着眉,意外地同意了我随口扯出的说法。这或许就是女人的直觉。


  


  月把最后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多谢款待我吃饱了”。他站起身拿上了背包,顺便把牛奶一饮而尽。


  


  “你们在担心新闻的事情?都是下雨前的低气压在作怪啦。我要出门了,和他们约了半点见。”


  


  他不等继母有所反应,打开门旋风一样地溜了出去。我这才发现我是如此紧地握住了楼梯扶手,以至于整条胳膊酸疼了起来。无论我怎样向潜意识里灌输不变宇宙的暗示,告诉自己月终究无法逃避在今天死亡的命运,他临别时对我匆忙做出的一个鬼脸清晰地印刻进了我的脑海中,让我仿佛落入了彷徨之海。


  


  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我独自去了铁道站。孤身一人盘腿坐在枕木上,遥望无尽延伸到低垂天幕下的轨道尽头。


  


  野猫轻巧地跃入了我的视线。它盯着我,却不逃跑,悠然地同我擦肩而过,好像并不当我是活物。还有什么能够比预知不可被阻止的死亡更加让人孤独?父亲离开时我还太过年幼,如今更是倍尝了这种悲哀。我本以为我足够坚强可以保持理性与冷漠,但我到底不过是凡人。


  


  期间,我的手机似乎进了两通电话,我直接将它关机了,唯恐接到的是月的死讯。


  


  我翻身躺倒在铁轨上,然后,我看到了一目连。他站在我的头侧,弯着腰撑着腿观察我。


  


  “你果然在这里。”他说。


  


  我有些迟缓地意识到,先前那两通电话可能并非来自于继母。


  


  “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班级里的女生托我给你带情书。”


  


  “……她们觉得塞了我一柜子还嫌不够吗?”


  


  “你这烦恼会被骂奢侈的。”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随手拣起一颗石子在手中掂量着。我闭上了眼睛,厚重的层云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涡旋眼区,长久凝视时,也产生了被某物凝视的幻觉。


  


  “你梦见了吧,死亡。”


  


  一目连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是谁?”


  


  “与你无关。”


  


  “……是你家人对吗?”


  


  不知为何,我实在不想看到他——起码不是在这样的时候看到他。我背过脸起身,单手撑地,本该轻松地跳起,却意外的双眼发昏踉跄一步,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来维持平衡,就这样握住了一目连的手腕。他也站着,趁机拉着我走下铁轨。


  


  在低血糖和低气压的共同作用下,我的意识一片混沌。如果他说出任何类似于“你为什么不去救他”或者“这个时候你引以为傲的理性去哪里了”之类的问话,我恐怕会立刻暴怒起来。可他真的是个聪明人。


  


  我们坐在月台的边缘,他把双腿荡在月台外,我依旧是盘腿。这是我最喜欢的眺望铁道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见火车头从天地交界处出现。


  


  一目连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


  


  太甜了。可可应该是苦的才对。


  


  甜腻的糖精温暖着我的嘴,和我的胃。它流淌过我干涸的喉咙,一路烧灼。一目连突然牵起我躲到立柱后面,原来是五点的火车来了,这一次,我们谁也没有猜测第一节集装箱的颜色,只能听见列车呼啸而过,发出古老而陈旧的钢铁鸣泣声。


  


  初见的时候,他比我矮了大半个脑袋。如今他的头顶只能到我下巴的位置了。我足能够俯视大多数人,但是不会允许其他人走到离我如此接近的地方。


  


  这场雨终是没有落下来,夜幕降临前,反而云开见了最后几缕残存的霞光。黑夜与铁道向着无尽远处的天边延展,直到再也分不清界线。蝙蝠乱飞,月出于东方。


  


  一目连默默陪伴在我的身旁。他又摸出了一颗巧克力,剥开准备喂我,我推开后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是我哥。”我最终妥协了。他知道我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


  


  “发生什么事了?”


  


  “救野泳少年,溺水。”


  


  他沉默良久。铃虫的声音适时地聒噪起来,夏夜的风潮湿、温暖,亦万分妖娆。一目连从月台上跳下,站在了铁道中央,仰起头望着天空。他环顾一周,向上指着对我说:


  


  “银河。”


  


  “银河?”


  


  “《银河铁道之夜》。”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乔班尼在梦中搭上了银河列车,与他唯一的朋友康贝聂拉一道前去参加半人马座祭典。铁道通向宇宙深处。”


  


  “结局是什么?”


  


  “列车上的乘客都是通往幸福的灵魂。”


  


  “主角死了?”


  


  “死的是康贝聂拉。他为了救同学而跳下水,把对方推到船舷边,自己却沉了下去。乔班尼说,他想要拼尽全力为大家寻找真正的幸福。”


  


  我默不作声,最后也跟着他下了月台,走入星夜中。铁轨自我脚下无尽绵延,纵深千里接入黑暗,复又上折到穹隆顶端。空中虽有流云潜动,却无法遮掩繁星灿烂。银河里仿佛真的出现了这条铁道,构连诸多星座,永远不停地向宇宙的边缘铺就。


  


  这么想着,我似乎能看见稀薄的寰宇间驶出了一列旧式铁皮火车,其间的一节车厢里坐着月。他一面在做着剪报,一面熟稔地与邻座的旅人攀谈。他想必看上去有些苍白,像刚洗了头一样湿淋淋的。


  


  ——所有童话究其本源,不过是在残酷的现实中寻找继续信仰下去的理由,为一切的悲哀披上浪漫主义的纱。但是如果未来已然既定,我继续信仰下去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一目连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不知什么时候背对着他了。


  


  “在所有作家中,我最喜欢宫泽贤治。虽然他是个孤独的人,但他总是希望人类能获得幸福。”


  


  多可笑啊!我的胸膛激烈起伏着,银河铁道消失了,月也消失了。与此同时,另一种温柔的暖意贴近了我。


  


  一目连拥抱着我。或许是因为靠上我的脊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他用手按住了我的心口。


  


  “如果我能拿走你这里的疼痛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


  


  * * *


  


  我去了继母传来简讯里的地址,是一家综合医院。看到语音信箱里的消息数量,我不难想象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一目连执意陪着我。


  


  我还在犹豫是否应该直接去停尸间,却发现根本不用担心这个。继母就垂头坐在医院花坛的边沿,她的身边站着一位年轻女性,妆几乎全掉了,仍然在默默地流着眼泪。


  


  应该是月的女朋友。即便身在外地,接到通知后也立刻乘坐新干线赶来了。而他的那位弟弟却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关了手机,逍遥自在——继母恐怕会这么想吧。


  


  我来到了花坛前,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路易身亡的那个哑口无言的下午。我别无选择,只能说一句“抱歉”。


  


  继母抬起了头。她面无表情,已经不在哭泣了,只剩下那一双红肿的眼睛瞪视着我,眼神愈发锐利。


  


  “他救上来了一个孩子!又折回去救第二个了!我早就知道!”


  


  她愤怒,咬牙切齿,好像是我在水里缠住了她的儿子一样。


  


  “为什么不拦住他!早上你不是听见新闻了吗?”


  


  她嘶哑着嗓子大声斥责我,但却又似乎是在斥责她自己。我并不恨她,相反却觉得哀怜。


  


  “你怎么不说话?你这个冷漠无情的——”


  


  我的左耳响起了耳鸣,这之后才是皮肤的疼痛感,嘴角尝到了血液的腥甜。挨了一巴掌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来自一个刚经受了丧子之痛的女人。我想这下或许能够让她恢复理智,却忘了在场还有个多管闲事的人。


  


  一目连站到了我的身前。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美德,他总是能够无视尴尬的氛围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荒不是冷漠无情的人。”他清晰地说。


  


  我注视着继母的眼光如蛇信一般辛辣地扫过一目连的脸,内心一沉。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用诡异的、顿悟的口吻说道:“哦……你倒是对你结交的狐朋狗友有情有义啊?”


  


  我咬住了牙,不断告诉自己她只是一个绝望的妇女极尽所能地把自己武装得恶毒,籍此宣泄痛苦。一目连却是无辜的。


  


  他悄悄地向后抓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也在忍耐着,他想把这个讯息传递给我。


  


  “我们走吧。”


  


  燥热的暑气拂过我发烫的脸颊,就像温水敷伤口一般催化起了痛感。一目连的手非常柔软,牵着我时,他很自然地与我十指相扣——


  


  我如同触摸电门一般挣开了他的手指,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流露出了一闪而过的惊慌。我的反应如此之大是他始料未及的,而我以为他正是打算拿走我脸上的伤。


  


  这个伤谁也不能窃走,它注定该由我来承受,也只能由我来承受。


  


  哪怕是一目连也不行。


  


  他呆愣在了原地,仍然僵着身体保持着被我甩开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傻气。我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几秒钟之前,他是唯一会挡在我面前维护我的人,而我却把他推入了尴尬又陌生的深渊里。在旁人看来,这会是多么一厢情愿又可怜可笑的场景啊。


  


  一目连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即便他习惯于人类愚蠢的漠视,仍是绝无可能想到我也会有一天绝情的推开他。甚至他刚才还帮我抗辩说我并不冷漠。


  


  我感到心乱如麻,耳朵里又回荡起尖锐的鸣叫声。他在希望我道歉,还是在希望我离开呢?我什么也没有做。


  


  他垂下了眼睛,倒退着走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入了孟秋里让人窒息的午夜中。


  


  * * *


  


  如果避免互相见面也算是默契的话,我们确实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了。那晚后过了一天便是开学日。我的早餐又变回了便利店商品,午餐是学校里卖的炒面面包。


  


  我对我的相貌虽然有所自知,却低估了女生们的热情。在我第一天脸上贴着纱布出现在班级里时,似乎立刻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通风报信,以至于课间我就收到了十余份慰问手作,其中甚至有两份来自高年级的学姐。


  


  实际上,我对甜食兴趣缺缺,只吃过一目连做的点心。看他吃的时候也会被传染幸福感,他大概是真心喜欢甜食吧。


  


  我拆开了那些精致礼盒中的一个,随手丢了一块曲奇进嘴里。黄油加得太多,口感太厚重,我不打算再吃了。


  


  关于月的葬礼还有很多待办事宜,继母自他过世的那一天起就肉眼可见地快速衰老了,我不得已担负起了这些。前后大概忙碌了有一个月。自银河铁道之夜后,我没有再去铁道站,也没有见到一目连。


  


  我没有想到重见他会在那样的场合。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中的咖喱面包卖完了,我于是多绕了一条街去买。这家便利店的对面开着一家咖啡厅,周末的上午显然不是消费高峰期,店里灯光昏暗,只有临街的玻璃后坐着一两桌情侣。我一眼扫过后便无法移开视线了,“情侣”中的一人生着粉色的短发,小臂上永远缠着绷带。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正在兴致勃勃地说些什么,一目连安静地倾听,小口呷着咖啡。


  


  我的胃难受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空腹反酸,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是因为我在为葬礼焦头烂额时他却优哉游哉地交上了女朋友吗?还是因为我比他更受女生青睐,坐在咖啡厅里浪漫约会的理应是我?


  


  ——不对。升入高中后,远离了平时居住的那一带,流言蜚语的传播力线性衰弱了。他本就是个温柔的人,不会没有朋友的。


  


  转过街角前,我又回望了一眼咖啡厅,发现他们走到了门外。穿着水蓝色短裙的女孩子对一目连说了句话,让他腼腆地微笑了起来。我无数次面对过的那个笑容,如今也会向别人绽开了。


  


  我的心间像生了棵榕树,它的气根盘曲折叠,郁结拥堵,爬满我的半身。我感到无比沮丧。


  


  把他的名字拖入黑名单,我只犹豫了一秒。


  


  又过了约摸一周,我同他在楼道里窘迫地相会了。我将一本快到期的图书遗忘在了教室,返回去取时,无巧不巧碰见了刚做完值日的一目连。黄昏的校园像所有都市怪谈中描述的那般寂静,好像真的存在超自然的逢魔时刻。


  


  他自楼梯顶端下行,我从楼梯底部上行,正好打了个照面。看见他的那一刻,我胸膛里的榕树立刻全部复苏,大肆汲取起我的血液。


  


  一目连的身上多了一些我没见过的伤。我突然想起他曾经转移了一位老人背上的淤青,害我不得不帮他贴了一周的膏药。他的女朋友也会碰触他的皮肤、为他擦拭伤口换药吗?那她一定做得比我亲切。


  


  我平素心高气傲,可此时我决计不予他理睬,因此贴着左边走,显得十分拘谨,我别扭极了。一目连也遵守理法靠左通行,我们本该相安无事就这样背离远去的。


  


  然而在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他还是先开了口向我打了声招呼:“……嗨。”


  


  我抿起嘴唇,动摇地回了他一句:“早。”


  


  短短的词汇好像鼓舞了他。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对我说:“我给你传过几条简讯,可能是信号不好你没有看到——”


  


  “我确实没看到。”我在他前头抢断了话。一目连察觉到了我的暴躁,抿了抿嘴唇,仍然选择故作轻松地想把话题继续下去。


  


  “……如果荒有时间的话,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厅,你——”


  


  他真是精准地戳中了我无名火起的怒点,让我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的声音冷酷得让我惊讶。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不出我所料的,一目连脸上勉强扯出的浅笑僵硬透彻了。他虽温和善良,却也是一个极有尊严的人。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说话。”他没有刻意抬高或者压低声线,我感受到了话语中柔韧的力度,不卑不亢。


  


  我扬起眉毛。“好吧,请。”


  


  他站在比我矮一级的楼梯上,本来就要仰视我,此时显得他愈娇小了。他注视了我片刻,伸手进挎包里拿出了一叠报纸递给我。


  


  纸张很薄,且旧,有些地方的油墨已经在辗转易手中晕开了。这是一份外文报纸,我翻开来,尽管认不出这是意大利语还是西班牙语,但我认出了占据全版的那篇报道里配上的照片。


  


  那是一艘改建过的捕鲸船,拆除了炮台和绞机,只留着侧舷的曳鲸孔。照片里的船已经沉了大半,桅杆倒向海面,砸碎了浮冰。我见过它在照片拍摄前不久的样子,船身上漆着气派的六个大字,“GLORIA”是它的名字。


  


  五年前的GLORIA号南极海难事件里,有一支来自日本的科学家团队几乎全员罹难。他们上午从合恩角出发,当地时间16点左右捕鲸船遭遇风浪撞上浮冰,整条船上只有两名水手逃生成功。我之所以说“几乎全员”,是因为就像迪亚特洛夫山径事件(*登山者离奇死亡案,1959,苏联)中一样,考察团里有个意外掉队而幸免于难的人。只是他不像前者那样维持着好运气,隔天被人发现于浴室,心脏已经停跳十个小时了。


  


  第二份报纸被人折出了一页,角落里圈出了一则简单的新闻,铅字标题里仍然标着GLORIA六个字母。


  


  “我听你说过一点你父亲的事情。自作主张查了你的隐私,我很抱歉。”


  


  一目连很容易脸红,局促时就会这样。我凝视着他微红而凛然的面孔,慢慢地在他的注视下把报纸揉成一团,还给了他。


  


  他接过了揉皱的报纸,毫无怨言地把它展平,重新折好收进了包里。


  


  “我托了班上的一位女生帮忙,她母亲在新闻界工作。不过我没有泄露这件事和你的关系,你放心。她以为我在做社会调查。”


  


  我皱起了眉。


  


  “你调查我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明亮如星。


  


  “我想确认……你真的改变了未来。”


  


  “我不能改变未来。”


  


  “你的父亲是‘因事’未登船,这个‘事’,难道不是你吗?”


  


  “那又如何?可他最后还不是死了!”


  


  我控制不住地抬高声音,压倒了一目连的责问。


  


  “你改变了他。他比你的预知多活了几个小时。”他轻声说着,我冷笑了起来,发出了不屑的鼻音。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用费马原理来解释宇宙,笃信交易诠释。那是因为,”一目连顿了顿,清晰沉稳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未来无法改变,那你就不用为将要发生的一切承担负罪感了。”


  


  “你怎么敢……!”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神经抽痛得生疼。我心底或许有一部分认同他是对的,但全身都在愤怒地叫嚣。


  


  他突然展露了一张无限悲伤的笑颜。


  


  “可这是不公平的……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没有谁是超级英雄,甚至你也不是。”




(接

【双龙】分岔小径的旅行者(上)

十连抽荒:


  • 软科幻,理性精神vs浪漫主义


  • 荒和连都是少年,性格与成年时会有偏差


  • 科学素养不够,有错请尽情指出


  • 荒视角第一人称





  我能够预知死亡。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福祉,抑或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阿西莫夫曾发表过他对人择原理的看法,并且同大多数物理学家一道站在了弱人择原理的背后;但我却更喜欢强人择原理,即,宇宙必须产生观察者,而不是因为恰好条件适宜而产生了观察者。一方面是因为它能够符合量子力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深信我能够窥视到未来绝非偶然,这一切都体现着宇宙的意志,有其必然的合理性,而我还未发觉。


  


  我是这样相信的。


  


  * * *


  


  这种能力最初觉醒在我刚开始上国小那年的秋天。


  


  从我家到学校的路上要通过国营电车的高架桥底,那里因为阴凉时常聚集一些闲散的无业人士,向路过的学生兜售独角仙、盆栽或者其他的零碎玩意儿。我从童年时代便开始喜欢精巧美丽的东西,为此没有少被月取笑过。但我向来不介意他,父亲鼓励我不要束缚自己的喜好。


  


  我在高架桥下买过一个螺旋,还有一条颜色像极了夏夜星空的热带小鱼。我花了一下午翻阅厚得离奇的百科全书,最终以一颗恒星的名字命名它为Regulus,意思是“王子”。其实我更喜欢阿拉伯语中的版本,“狮子的心脏”。可惜我不会读。


  


  像所有男孩爱惜自己的陀螺和玩具车一样,我也爱惜着我的鱼。虽然不能把它捞出来抛光、打磨,或是换上崭新的漂亮零件听马达转动的嗡鸣声,但我热衷于给它按时换水喂食,然后凝视着它慵懒地在玻璃后面游动,如同是漂浮在透明质中的一小块宇宙。


  


  某个寻常的夜晚,我在梦里第一次见到了Regulus的死。它静静地躺在地毯上,身体失去了流动的光彩,织物的绒毛因为吸水而贴紧了它的鳞片,包裹得它宛如是果肉中灰扑扑的核。一切看上去都非常自然,好像鱼本就应该待在地毯中而不是鱼缸里一样。


  


  我从梦中惊醒,急忙跳下床赤着脚穿过房间。拉开窗帘对着月光,我细细地打量着玻璃鱼缸,看见它藏在一小丛水草后面平缓地翕动鳃部,只是睡着了而已。我把手指贴着无机质的玻璃,希望可以碰触到它,睡衣下我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做了噩梦——而是因为我在梦中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一切,冷漠又平静。我当时仅有六岁,对此只感到陌生的可怕,回到床上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又睡着。翌日离家前,我谨慎地锁好了窗户,反复检查了几遍Regulus的情况,以防万一最后还关上了卧室的门。出于人本能的忧虑,我一天都心神不定,甚至没有如往常那样去公园踢球,放学后就直接赶回了家中。


  


  我冲上楼梯,几乎是靠着惯性滑到门前,卧室的门虚掩着,地毯不见了,桌上的鱼缸也不见了。墩布靠在书架上,地板上还残留着水渍,沾湿了我的袜子。


  


  身后传来了局促的、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我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不安的大猫。我回过头,继母端着我的鱼缸绷紧身子站着,好像绝对无法想到我为何会这么早回到家一样。一开始她脸上只有惊愕,在我回头后她立刻撇开了视线,低着头匆匆走过我身边,把鱼缸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Regulus呢?”我小心地问她,毋宁说是在哀求她。


  


  “谁?”


  


  “鱼,我的热带鱼。”


  


  “它蹦出来了。”继母抿着嘴唇,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不眨眼睛地盯着她,她脸红了。


  


  “我给你打扫房间,它自己蹦了出来,掉在地毯上。鱼我收起来了,就放在楼下桌上。”她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一言不发,便拿着墩布离开了我的房间。


  


  ——如果仅是鱼蹦出来,那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水呢?如此浅显的漏洞我没有问出口,真相与谎言都非常简单,而继母选择了撒谎。


  


  我慢慢搭着扶手走下楼梯,看见桌上叠着一块白毛巾。中央微微隆起,我知道,那下面一定是Regulus的尸体。我感到一阵昏眩,控制不住反胃而跪倒在扶梯中央,眼前又浮现出了梦里地毯上的死鱼。在天旋地转中,我似乎是哭了,但当时我的内心却在庆幸,窃喜我仍然可以感到悲哀、并没有变成冰冷的机器。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选择绕路,不愿再走高架桥下。


  


  * * *


  


  我仍然记得第一次与一目连相遇时的场景,并且十分确定那是在水曜日。白天家政课上我切伤了食指,在虎口上方靠近指节的位置——我永远也无法忘记。


  


  当时我下了学,打发走一两个站在鞋柜前忸怩的女生就直接回家了。经过某坂的巷口时,我注意到在堆放杂物的死胡同尽头,有两个高个子堵住了一个不停发抖的小矮个儿,勾肩搭背状似亲密,不过却是非常典型的校园暴力事件——或许下一秒我就能目睹到一场单方面的拳打脚踢。那两人是起码是高中生了,而被围住的那位从制服来看,应该是和我同一所国中的新生。


  


  我冷眼注视了他们大约有两三秒钟。我并不想改变什么,这个新生究竟是会被揍一顿、还是掏出钱包后再被揍一顿,早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正准备走时,有人从侧边撞到了我的胳膊。一见到那樱色的头发和单边眼罩我就认出来了他——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抱歉,视线就被我身后的那起事件吸引了。


  


  他第二次看向了我,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质疑。我不甘示弱又坦然地盯了回去——在这个过程里,我们完成了一次交易诠释。他确认到我并不打算插手,于是收回了视线,转身跑进了巷子里。


  


  必须要承认的是,他比我矮了大半个脑袋,好像比其他普通同龄人还要纤细一些,见义勇为的事情显然交给我更合适。可他看出来我已经决定要袖手旁观,依然莽撞地冲了上去,把那个新生护在身后。


  


  ——是的。我早就知道这个人。


  


  他家大约离我家只隔了两三个街区,念书也在同一学校同一年级,上下学时,偶尔会像今天这样碰见,但是严格意义上说,我只记住了他奇怪发色的头顶。在这一带附近长大的孩子们没有不曾听说过“一目连”的: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一只眼睛戴了眼罩——还有就是,他总是带着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好像永远好不了似的。在传言中,有人说他家人是某某组的打|手,也有人说他自己就是涉黑少年。


  


  我看到他笨拙地保护着那个比他小一岁的新生,挤在两个高头大马的年上学生面前,突然觉得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哪有这么愚蠢的打|手啊。


  


  在其中一个高中生抄起铁管时,我改变了主意,踢断了他的手腕。另一个人敲碎了酒瓶当武器,我侧身闪避开,轻松地对着他的腹部补了一脚。


  


  矮个子的新生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止不住地向我道谢,却好像忘记了最先上去保护他的是谁。他冲我鞠了一躬,捡起包唯恐避之不及地、快速走出了落着夕阳余晖的小巷。


  


  两个高中生好像还想再纠缠。我用脚从地上勾起那根铁管握在手里敲了一下墙,他们恨恨地缩了缩脖子,最终决定猫着腰跑了。


  


  一目连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是,“谢谢。”


  


  我偏过头,垂眼打量着他。他就像传闻中的一样,小臂上缠着绷带,脖子上贴了块胶布,看起来比我这个确实打了架的人要惨得多了。可眼前的一目连白净又温和,完全与流言蜚语里的那个修罗是两个人。


  


  “举手之劳。”我耸了耸肩,丢下铁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去巷口垃圾桶里捡回我的包。水曜日本地丢的是瓶罐资源垃圾,我希望没有哪个垃圾袋散开来。


  


  一目连说着“等一下”,急忙抓着我的胳膊拦住了我。他掰过我的手腕,找到了我食指上的伤口,然后瞪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我觉得那眼神仿佛带着哀怨。他大概是刚才发觉我手上有伤,误以为是我打架时弄破的吧。


  


  我不太习惯被人这样亲密地抓着,尤其对方还是和我同龄的男生。我皱着眉头,不太敢用力地挣开他,结果一目连反倒是得寸进尺,居然把他的手塞进我的手中,和我十指相扣。


  


  愕然只持续了两秒,我快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要把那柔软的触感甩掉一样抖着手腕。而一目连却冷静得如同刚才不过是摸了只小狗一样,他收回了手,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我的手,然后更诧异地发现食指的伤口竟然消失地无影无踪,甚至没有留下一点浅褐色的、愈合的疤痕。


  


  ——好像它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东西可以凭空消失,哪怕是难以追迹的能量也是如此。守恒定律维系着宇宙的稳定。


  


  我仿佛可以听见脑海中有齿轮在精确地飞速运转。泡利原理认为不能有两个粒子处于完全相同的状态,如果某种健康的肌肤取代了我的伤口,那我的伤口则必须找到新的位置继续存在——贴着胶布的白皙脖颈出现在了我的幻觉里。


  


  崇奉科学的我无法想象自己推论出的结果,心脏骤然紧缩。我奔跑了起来,追出巷子,看见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夕暮深浓的坂道尽处,樱色的头发被晚霞染得如同火烧。我快步赶上一目连,未等他做出反应便反手擎起他的左臂,他吃痛倒吸一口冷气,试图掰开我的手指。


  


  没错,我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


  


  在他的左手食指上同样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切伤。伤口外缘翻出,沾上了一点灰尘,是我刚才拍手时弄上的。


  


  一目连偷走了属于我的伤口。


  


  * * *


  


  Regulus的死只是一个开始。后来,我频繁地梦见各种各样的死亡现场,有时是一株被踩死的植物,有时是飞进电路里的虫子,还有些时候是更大一点的动物。


  


  那是一段如同生活在地狱里的日子,我恐惧睡眠,强撑着熬了两个通宵后倒在了学校。校医问我为什么拒绝睡觉,当我告诉他我总是做死亡噩梦时,他极其又耐心却又带着一脸好笑神情地安慰我说,“小孩子不要看恐怖片。”


  


  他无法理解我的生活便是这部恐怖片的来源。就像是一部已经拍好的电影,我提前窥看到了某些镜头,而当这部电影开始放映的时候,这些镜头会依次按时出现。梦里的死亡无一例外都会在我的生活中重现一次,我不一定会直接目击到现场,但我知道,少则一、二个小时,多则一两天,它一定会降临。


  


  第一次萌生反抗的念头,是在我梦见路易之死的那个晚上。路易是月养的一只一个月大的金毛犬。


  


  月是继母带来的孩子,比我年长三岁,可我从不叫他哥哥,正如我从来不叫继母为“母亲”一样。他从同学那里抱来了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养到了拖鞋那么大。路易总是会趴在月的房间门口等待他从学校回来,然后在地板上打着滑、用湿漉漉的鼻子迎接主人。


  


  就是这样连站都站不稳的幼崽,我却见到了它死去的场景。它摇摇晃晃地穿过草坪,跳出了院子的围栏,欢快地向马路对面的月奔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飞驰而来的卡车车轮下。


  


  我决定要救它。翌日,我刻意磨蹭到比月更晚出门,然后趁着继母洗盘子时,抱着路易的肚子把它塞进了我准备好的挎包里。我素来和它并不亲近,所以它一直在挣扎,在院子里还差点让它跳了出来。不过所幸的是——即便厨房窗口正对着离家的马路,继母也从来不会目送我出门。


  


  我把路易带去了学校,上周学校的兔子病死了,笼子虽已经过了消毒,新的兔子却还没有送到,便被我用作路易的暂时居所。我把午餐的牛奶分给了它,直到晚上去接它时,除开稍微有些萎靡,别的大抵没有什么问题。


  


  返程的一路上它都很安静,有好几次我忍不住掀开挎包查看它是否还在呼吸,就这样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家门口。我站在路口深吸一口气,探头观察着房子周围的情况。继母在门口招呼邻居家的主妇,我没有看到月。我想,回家后我就把路易关进房间,直到月走进家门,一定就能保证它的安全。


  


  无论如何,梦里的场景今天是不会实现了。我提了下背带,按住了包,忍不住要轻轻微笑起来。


  


  我一只脚踏上了马路。仿佛慢镜头似的,我看见月从院子里的角落走了出来,他叫住了继母,好像在问她些什么。


  


  也许他在询问路易去哪了。


  


  在同一时刻,挎包里的金毛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呼唤,突然来了精神,一头撞开我的手跃出了包外,摇着尾巴蹦跳着向月跑去,喉头发出几句稚嫩的呜咽表达它的委屈。


  


  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刹车声下,我似乎还能听见隐约的钝响。我茫然地站在一辆轿车前,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因为我屏住呼吸而立刻变得粘稠,耳鸣取代了听力。


  


  在这里,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过得马路,又是怎样经过那两个妇女、站到了月的面前。


  


  他用一种心碎又诧异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我分辨出了他的嘴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 * *


  


  一目连是个小偷。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带着各种奇怪的伤,以至于被同龄人施加了各种不怀善意的揣测。流言蜚语在少年的团体中传得飞快,而游离在团体外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辩解。


  


  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窃取伤口的小偷。我问起他这么做的理由时,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


  


  当时我们默默走在放学的街道上。他被我撞破了秘密正想逃走,我却不依不饶,刚巧回家也是同路。


  


  “因为我的恢复能力好像比正常人更强。”


  


  他停下了脚步,对我伸出了食指。或许是由于他的暗示,我总觉得那个刀伤比在我手上时要浅了一些。


  


  “把它还给我。”


  


  我抓住了他的手,却不知道要怎么把我的伤抢回来,只好这样继续抓着他,现在看来,好像我才是奇怪的那一个。


  


  一目连摇了摇头。他冷淡地说:“我只能单向拿走别人的伤,没办法把自己的伤给别人。”他挑衅似的迎着我的目光,碧绿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有个小学生经过了我们身旁,一副非常容易受惊的模样,缩着脖子溜走了。我猜她一定是把我认定作肥皂剧里的标准恶人役了。这终究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我松开了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仍然不打算放过一目连,我怀着满腹狐疑盯着他樱色的发旋,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他快速走了两步,我也亦步亦趋地紧跟了上去。


  


  他似乎是被我问得有些不自在了——据我所知,他一直没什么朋友,恐怕从来没有人同他这么亲密地交谈过。


  


  他咬了咬下唇,“我握着对方的手,只要全力想着自己可以替他承受伤痛,就可以了。”


  


  这个答案太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我一时间无法相信我听见了什么。无论是他转移伤口的方法还是他的目的,都简单得如同是敷衍了事的谎言。


  


  “为什么要替他人承受伤痛?”


  


  一目连用同样吃惊的眼神回看着我。“因为我的恢复能力比其他人要强,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他的身高,还有他短袖下肌肉单薄的胳膊。那上面还缠着绷带呢。


  


  我觉得好笑极了,而他一本正经,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你听说过能量的衰减吗?虽然不清楚你具体的操作,可是眼下的情况想必只是基础的效率问题,伤口在传输的过程中发生了损耗,所以当它抵达你的身上时,才会显得降低了严重程度。”


  


  他拧起了秀气的眉头。看来,他从来没有按这个方向思考过,真诚地以为是自己的身体耐受力强于常人。


  


  一目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我以为他要驳斥我,立刻进入了辩论的状态——“那么按照你说的那样,如果有两个我可以互相传递伤病,是不是就可以在无限多次中把整个伤给耗散掉?”


  


  我哑口无言。理论上这个说法是可行的,但是这个堪称宏伟的理想有个要命的前提,他自己也说出来了。


  


  “只要不是一击致命的重伤,普通的绝症或者外伤我都可以通过两个我之间互相消耗病灶伤口来治愈,那样也许人类就不再会为此困扰了。”


  


  他的那只单眼里闪动着近乎天真的欣喜光芒,陶醉在乌托邦中,面颊微微泛红,没有意识到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来到了分别的岔路口。我准备右转,而他需要继续直行。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当他神采奕奕的时候,看起来完全不是我第一眼见到的阴沉瘦小的样子了。


  


  迟疑着,我还是轻轻地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也许根本不存在第二个想要分担全人类痛苦的人?”


  


  他明亮的眼睛一点一点黯淡了下来。一目连是个聪明的人,尚且知道理想与空想之间的距离。我眼看着他的脸色恢复了苍白。


  


  “那就真是太可惜了,不是吗?”他对我说道。


  


  我右转离开的时候,内心第一次涌起了一阵不知其为何物的复杂情感。不同于我曾经深有体会的单纯的疑惑、悲伤、绝望、震撼,它似乎牵引着更为深层的一个我。


  


  我想,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这个人。


  


  * * *


  


  我试图把一个基本的道理告诉一目连。


  


  当时是在医院里,我加入的中学棒球队中有人受了伤,身为中外野手兼任队长的我负起责任送他就诊,在他母亲赶来后才离开。就这样,我再次见到了几天前同我在十字路口分别的人。


  


  一目连蹲在那个因为打吊针而不间断发出洪亮哭声的小女孩面前,右手套着一只可笑的粉红色兔子手偶,晃动着摆弄花样,仿佛是什么幼儿节目似的。他吸引住了女孩的注意力,操纵着手偶抱住了她正在挂水的那只小手,不一会儿,女孩就破涕为笑,用空闲的手玩起了兔子的耳朵。


  


  他用了七八分钟时间陪着她吊完了这瓶水。女孩离开时,他还挥了挥手,让兔子做出了个飞吻的动作。


  


  ——这不是挺会交流的么。


  


  我走上前去,直接坐上了刚才女孩坐着的位置,二话不说从他手上夺下了布偶。一目连吓得一耸肩,看见是我,表情才缓了下来。


  


  “你怎么和她说的?兔子先生的魔法?”我冲着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差不多吧。”他微微地点了个头,伸手撩了下刘海,却被我捉住了手腕。诚如意料之中,他的右手冰凉,血管上淤青了一块,中心有个小小的针孔。


  


  “你还真是熟悉。我猜你经常来医院?”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在他身体的同一位置上贴着块胶布。


  


  一目连再次点头,应该是回应我的问话,而他开口回答了我肢体语言表述出的问题:“不是。这个是在公园里遇见的。”他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我放开他的手,他很快就窘迫地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了。


  


  真是绝妙的讽刺,一个满心都想着为人分忧解痛的家伙,反而被人冠上“生人勿近,来者不善”的名号。


  


  我早已发誓不再会干涉他人的事情,顺应不变的整块宇宙,但我此时却仍然忍不住开口规劝他——在整块宇宙中,我过去会这么做,未来也会这么做。


  


  “你知道闵可夫斯基时空吗?”


  


  他摇了摇头。这并不是可悲的事情,这个年纪的少年有多少会需要了解它?


  


  “闵可夫斯基将时间独立于空间看做是第四维度。你想象一个幻灯片序列,每一张都标着三维空间中的某个粒子的位置,它每秒钟更新一张,你在这一刻能看到它最新播放的这张。”


  


  一目连眨了下眼睛。


  


  “但是你如果退出播放,就可以看见全部幻灯片的缩略图排成一排,你能向前滚动查看,也能向后看到最末尾,现在的这张位于它们中间的某处。”


  


  他思忖着,慢慢地说:“所以……粒子是我,空间是我所处的世界?”


  


  我很满意他能跟上我的思路。“是的。你觉得你的决定能改变下一张图上你所在的位置,但是实际上你的位置早就已经确定了。在那个时刻,无论如何你都会到达那里。”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说的是,就算你能帮生病之人承担痛苦,帮受伤之人接纳伤口,帮行将就木的老人获取安宁,他们注定该发生的悲剧也还是会发生。你能够一一拯救过来吗?更何况,”我停顿了一下,凝视着他翠碧色的那只眼,沉声说道,“他们有多少人会感激你?”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他眼里闪过了一道光。他飞快地咬住了嘴唇,克制自己不要冲动地回复。


  


  我注意到他绞紧了手指,像在做着什么心理斗争似的,直到他下唇被咬得失血发白,他终于释然地轻叹一口气。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右眼发生了什么,或许在我的幻灯片中注定了我要现在讲出来。”


  


  “洗耳恭听。”


  


  一目连自嘲似的微笑起来。“一年级的时候,我在公园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猫。它躲在石灯笼下避雨,又湿又小,很可怜。我抱起它时才发现,它的右眼是浑白的一片。我想,如果我能够帮帮它就好了。”


  


  “那是你第一次转移伤病?从一只猫的身上?”


  


  他点头了。


  


  “……你知道它瞎了吗?”


  


  他摇头。“我看它很难受,想帮它。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小猫被治好了伤就走了,我以为它至少会回一下头。”


  


  一目连说着站了起来,绕过我捡起那只粉红色的兔子手偶,从座位边上变戏法似的拽出一个背包塞了进去。我抬起头,想象着六岁的他因为突然瞎了一只眼睛而陷入惊慌困顿,仿佛看到了六岁时跪在楼梯上的我。


  


  他背上了包,淡淡地说道:“所以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不在乎。我已经习惯了。”


  


  也对。谁不是如此呢。


  


  * * *


  


  真正使我对块状宇宙的概念深信不疑的是父亲,那个一年中有四分之三时间不在家的男人。


  


  他是个物理海洋学家,主攻海冰方向,经常需要出海。少年的我有两件快乐的事情,一是帮他整理行装,二是拆开他带回的礼物,现在这两种乐趣都不复存在了。


  


  父亲过世的那年,我升入了五年级。他曾经送过我的一株南极的苔藓我再也没有找到过,我烦恼了很久。


  


  我第一次预见人的死亡,就是梦中父亲出事的始末。经历了长长的梦魇,我时至今日仍无法清晰地描述其场景,只依稀记得船的侧舷被撞裂进水,人们惊慌失措地放下小艇却被海浪打翻,有些人穿着救生衣,有些人没有。我努力地辨认着父亲的身影,最后在一小块浮冰上发现了他。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努力地抓着冰面的边缘。我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血。他研究了一生的东西此时碎裂开来,他的身子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接着毫无声息地翻身跌入了海里。我一直盯着那一小片深蓝色的海域,直到梦醒,父亲都没有再浮上来。


  


  他至死也没有放开手的公文包里,一定放着他的心血资料,以及带给月和我的礼物。


  


  我从午夜向迟我一天的正午打去电话,刚好赶在了父亲踏上他们租借的捕鲸船之前接上了他的线。抱着膝盖倚靠电话柜,我没有多披外套,也没有穿鞋,浑身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镇静。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谎言通过电磁波的讯号传给了父亲——“继母夜里突发了心脏病。”


  


  或许是我因寒冷而颤抖的声音在上万公里的传输中被扭曲成了惊恐的音色,也或许是由于我素来正直,父亲几乎没有怀疑便立刻相信了我。


  


  我正想告诉他远离大海搭乘航班回来时,却发现继母站在楼梯顶端的卧房门口,正对着俯视我,半眯起惺忪睡眼,显得困惑又凶恶。我对着听筒急匆匆地说了句“不要上船”便立刻挂了电话。


  


  继母走下了楼梯,像猎犬似的围着我打转了两圈,又不停侧目瞥着刚被我撂下的听筒,想要嗅出什么犯罪的气息。我昂着脖子丝毫不畏惧地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她知道我远不如她的亲儿子那样圆滑灵活,最终,她什么也没有问我。


  


  我屏息等待门缝下透出的手电光芒消失,过了五六分钟后,又重新拨打了父亲的号码。


  


  第二遍时接通了。


  


  他告诉我他错过了上船的机会,接下来半个月的研究都只能在大学的实验室里进行了。我还未及庆幸,他就直白地问我为什么撒谎。


  


  父亲果然是注意到了。两通电话之间间隔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震惊中发现不合常理。我这时候开始后悔用家里的座机给他打去电话,不过为时已晚。


  


  但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选择了听我的话,把他十岁的儿子当作负责的成年人来对待。我绝对不想失去他。我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了坦白一切,包括那如影随形的死亡梦境。正值壮年的父亲听他自己的儿子亲口说出未来的死讯,而这死讯又将在一两天内应验,他的所有感想我都无法知悉。


  


  父亲沉默了或许有五分钟,但我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小时,期间我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内脏僵硬得好像石头,冰冷地藏在我的躯壳下。


  


  “荒,”他叫了我的名字,我赶忙应声,紧紧地把听筒贴着脸颊,“有两篇小说,我希望你看一下,然后告诉我你更喜欢哪个故事。一篇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还有一篇是邓萨尼勋爵的《滑稽玩笑》(*TheJestofHahalaba,拙译)。”


  


  这是我的父亲对我说过的最后一段话。我从来没有机会把我最终的选择告诉他,寻找后者费了好一番功夫,最终我在网路上吃力地读完了英文原版。


  


  两个故事中,主角都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死于未来的自己。吝啬鬼选择了改变自己成功逃脱孤独死去的命运,而妄想暴富的男人却因为偷窥到自己的讣告而发病去世,反倒印证了那则消息。未来究竟能否被改变?觑见未来究竟是铺垫还是转机?在我困惑不已时,答案已经找上了我。


  


  事故发生于父亲在某大学附近的暂住地。警方传来的照片像极了有名的《马拉之死》——男人倒在浴缸里,侧身卧着,身体僵直,一只手垂到了地上。尸体手上拿着的既不是羽毛笔,也不是公文包,而是一只被电坏了的手机。后来通过某种方式调取到他的通话记录我才知道,直到死前,父亲都一直在试图联系他上船的同事们,电波与捕鲸船一道石沉大海。


  


  唯独他的死因是电击。浴室装着的壁挂电暖炉从墙上脱落了下来,恰好砸在毛巾柜门上弹进了放满水的浴缸里。悬浮着大量入浴剂的水是良好的导体,电流快速地击穿了他的身躯,在暧昧昏暗的吊顶灯光下,被泡沫包裹着的父亲宛如沉睡在静海中央的冰上,我没有看到一点血。


  


  狄更斯和邓萨尼勋爵谁也没有说对。未来与现在并不是因果关系,将要发生的事情注定要发生。在整块宇宙中,时间的方向性并不重要。无论你做出什么举动试图影响未发生的事,到头来只会发现徒劳一场。


  


  我被迫接受了人类拒绝相信的现实: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


  


  * * *


  


  大体上来说,我是个非常冷漠又严肃的人,很多人评价我过于倨傲。这实在是不公正的指责——当你从个人的角度抽身出来纵观时空宇宙之时,你会发现观察者的唯一美德就是客观。


  


  童年的经历让我不再敬畏生命或是死亡,只把它当作万物历法的一部分。我能够亲眼目睹有人跳入电车的行进轨道而面不改色,也能够毫不吃惊地听着早间新闻里稀少播出的惨案吞下面包。


  


  就像一目连说的那样,我也习惯了我的生活。有一些女生给我塞过热情洋溢的便签,称赞我高傲又冷淡,“颇有王子风范”。我想她们一定不会知道我的梦中没有宫廷舞会,只有孤独咽气的黑衣老妪。


  


  偶尔我还是会碰见一目连。虽然没有立刻熟络起来,可共享着秘密似乎总能够促使人产生亲近感。有一些时候,在霞光的暮色里,我和他一前一后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行走,彼此从不搭话,只有到了岔道的十字路口,走在前面的人会停下来等待后面的人,接着我们道别。


  


  另外的一些时候,我身边会围着形形色色的人。球队的队友,执着的女孩子,自作聪明的同学,不明来意的家伙。而一目连总是孤单一个人。我甚至暗暗期待上次在医院里见过的小女孩会从哪里跑出来,用她哭闹时的分贝吵着谢谢他。可是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


  


  也许伤口脱离自己的肉体后便会被迅速地遗忘,人们迫不及待地拥抱灿烂未来,以为他们拥有自由意志。


  


  说句愚蠢总是没错的。


  


  樱前线到来时,进入国中三年的我们接受了重新分班。这次,一目连与我进入了同一班级。


  


  更巧合的是,他就坐在我的正前方。我本无意观察他,纯粹只是我的记忆力在作祟——他身上的一些旧伤慢慢恢复、逐渐揭下了胶布,而新的伤又会出现,取代他健康的肌肤。这些还仅是我目力可以看到的,我知道他有时还会接收一些无关大事的疼痛。


  


  一目连到校很早。在原先的班级中,我大多数时间都是第一个到的,甚至比值日生还要先来。虽说我依然管那栋房子叫作“家”,但是那只是功能上的含义。我唯一的血亲已经永远不会再回到那里了。我总是极早地离开家,但是一目连比我更早。


  


  就这样,在他人陆续到校前,教室里有很长时间都只有我们两个。


  


  不管我脚步放得有多轻,我走到他身边时,他都会从书上抬起头向我打招呼。我没有意愿要吓唬他,却觉得奇怪,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的。


  


  我也和他道了早安。有三年没有这么做过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可能有些生硬。互相问完好,他会从抽屉里拿出橙色的那个便当盒。在第一天看到我叼着超市里200日元的面包走进教室后,一目连主动提出来给我带早点。


  


  “让你母亲多做一份不太好吧?”我问他。


  


  “不会的,我自己做。家人的早餐都是我做的。”


  


  于是我就发现他多带了个便当盒。他打开盒盖,取出一片加了黄油烤好的面包片,熟练地码上了番茄、生菜还有一份火腿蛋,裹成一个过于饱满的面包卷递给了我。有时他会带金枪鱼饭团和玉子烧,也有些时候是土豆沙拉。


  


  我准备咬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你会不会做那种卡通便当?”


  


  一目连挑起眉毛:“你想吃?我妹妹都不吃这个。”


  


  “不想吃。”


  


  隔天他就给我带了一份小熊便当。顺带还板着面孔问我:“要不要我用海苔把你的名字拼一遍?”


  


  我沉下脸。一目连捂着嘴转回了身子,原来他刚才表现出的严肃都是在憋笑。我把他拽了回来,往他嘴里塞了颗章鱼小香肠,弄得他差点噎住,我只好又把牛奶递给他。大多数时候,我们会比较平静地解决早餐。


  


  他很喜欢书籍,我猜想这或许是孤独者的通病。吃过早点后,他打开窗户散去食物的味道,在吹进教室的落花风里看着简装封面的书。零星的樱花花瓣或是落到窗台上,或是落到他的肩膀上,与他的头发一色。这样安宁的时刻不会维持多久,值日生和其他同学很快就会将它打破。一目连又变回了寡言的、不笑的一目连。


  


  他是不变的块状宇宙中的殉道者。物理学界的巨头如爱因斯坦亦支持这种理论,可他仍旧固执地相信自己的意志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最后,我买了一盒OK绷和一瓶碘伏,说服自己这是因为我在担任棒球队的队长。


  


  * * *


  


  死亡梦境频发的时候我的睡眠质量通常很差,倒不是说我的精神脆弱,只是任谁都不可能不对连续几天梦见死鱼的水池感到生理性抵触的。


  


  我选择在数学课上补眠。只要拿出过硬的成绩,老师也就不会过多计较,说到底可能还是因为我有一张优等生的脸孔。


  


  ——一目连曾经修正过这个说法:“我想那大概和优等生无关,应该是因为你很帅。”他这句无心的话硬生生堵了我半节课,而他本人一无所知。


  


  当然,预知死亡的梦连我偷闲补觉都趁虚而入了。这次不再是水池和翻着肚子的鱼,而是捕鸟的蛇。它躲在了樱花树的枝条间,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天空,天空的中央慢慢浮现出一个黑点,逐渐放大,变成了鸟影。灰鸟的翅膀兜了风,滑翔着准备落下,鸟足钩上树枝,那树枝却一下子活了过来,张嘴咬住了它的腹部。


  


  鸟和蛇滚作了一团。鸟翅夸张地拍动着,蛇尾紧紧缠绕的树梢支撑不住,倏然断裂,两物纠缠着下坠,落入了一地樱花中。灰鸟渐渐不再挣扎,蛇舒展了身体,拿着网兜的人影悄悄逼近上前。


  


  我惊醒了过来,抬头发了三秒钟呆。某个学生站在黑板前做着演算,老师淡淡地扫了我所在的方向一眼。一目连单手撑着脸颊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好像被难题困扰住了,一边思考,一边用贴着OK绷的手指转笔。


  


  我瞥了眼老师,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张笔迹龙飞凤舞的字条。我戳了戳他有点弯起的脊梁骨,他马上坐直了身体,也不回头。一目连虽是个温柔的人,固执起来却让人无可奈何,我只好把纸条团成一团,越过他肩膀投进他的抽屉里。他终于在百忙中抽空瞪了我一眼,拿起纸团展开来辨认我的字。


  


  他似乎读了一半就没有看下去了,立刻大幅度地转身盯着窗户。我在纸条上写是:窗外有蛇,一会儿就出现。显然,前面一句造成的冲击要比后者强烈很多。一目连抬着脖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窗户,回过头来对我比着口型说:什么都没有啊。


  


  金曜日下午仅有一节数学课,下课后就是周末了。我十分确定梦里出现的就是这棵樱花树,如果是在放课后才掉下了蛇,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距离下课还有八分钟,蛇用不了多久就会完成一个自由落体运动,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我深吸一口气向后靠着椅背,用椅子的后腿点地支棱着,掐上秒表,抱起了双臂。一目连半信半疑地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望着窗外。


  


  只用了两分零七秒,伴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脆响,一团黑影自花树上坠下,咚地砸在地上。有一、二个同学也注意到了,伸着脖子向窗外探看。一目连干脆地推开了课本,趴在窗台上寻找起了刚才掉落的东西。我意识到他搜寻片刻才锁定了目标,嘴唇微张,因为惊愕而瞪圆了眼睛。他抓紧了窗框,流露出了一副悲哀的神色。


  


  我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奇怪的想法——也许看到未来是一种福祉。哪怕我看到的是最黑暗的深渊,也总有一丝光明徘徊在无限曲率的视界(*事件视界,黑洞外层边缘)线上。


  


  老师不耐烦地用教鞭敲起了黑板,后排的骚动已经到了她无法半真半假闭耳塞听的程度,她推了一下极厚镜片的圆框眼镜,点了我的名字。我把一目连按回座位,站起来快速浏览了一遍黑板上的等式们。


  


  “这不是费马大定理么?”我耸了耸肩。


  


  堂下传来一阵嘘声,女生们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我眼前举起了一只手,是一目连。老师再度敲着黑板试图重新维持秩序,于是又点起了我这位乖巧的前座,希冀着他能够提出一些数学方面的见解。


  


  一目连站起身,完全不为所动地说:“老师,外面有一条蛇。”


  


  教室一下子炸开了锅,在下课的乐音声里,所有的学生全部涌到了窗户边,争先恐后地想要目睹胆敢出现在校园里的蛇。几个男生推搡着冲出门,说是要去理科教室拿网兜捕蛇。女数学老师插着腰,却还是对着那几人的背影大声嚷嚷了起来,不知是出于气愤还是担忧地追了上去。喧闹的场景中,一目连旁若无人地收拾好了手提包,回头对我招了招手。我倾身趴在桌上,附耳过去,他温暖且带着潮气的吐息拂动我的鬓角。


  


  “荒,等下一起走好吗?我有问题想问你。”




(接

壹零年:

指路十连太太:分岔小路的旅行者

没关系,我还有一个晚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慢慢看